他手上发力,扯着她的头发撞向身后的围栏,咣咣撞了几下。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温摇的身体却借力总算摆脱了钉在肩上的木剑,脱力般瘫软在草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喉咙里发出几声被血呛到的咳嗽,随后翻过身来,整个人呈“大”字状仰面躺着。鼻血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
“你笑什么,”徐闻冷冷地问,“输家。”
“当然是在笑你。”
温摇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朝天闭眼:“不人不鬼,没了陶俑就会极速衰老,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也就你把这事当个宝看。”
“永生者,还是藏在阴暗处吸树汁的蟑螂,自己心里清楚。”
袖口下枯瘦如同老树皮的、属于年迈者的手陡然攥紧又松开,徐闻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激将我?幼稚。”
“谁说我要激将你了,”温摇说,“我是在拖时间。”
“......?”
这话说得平淡又坦荡,嗓音略带虚弱,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天师们无法靠近徐闻的威压范围,但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好歹给天师府留出了喘息的时间。依旧勤勤恳恳的医护人员尽可能迅速地收纳伤员,数个年轻天师上前早已切断了左丘岚与地脉的联系。
此刻地脉被污染已是时间问题,根据损失最小化原则,他们不能失去最德高望重的老师。
几颗灵药下去总算吊住了左丘岚的意识,他难得狼狈地将喉管中滚沸的鲜血吐-出,摆摆手拒绝了学生们的救护。
“......先去带他们走,”府主哑着嗓子,“尽快。趁现在还有机会。”
——而这些小动作,都被徐闻看在眼里。
他知道,可他并不在意。这里的天师们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也就那个左丘家的后人棘手一点,不过落到现在这种透支状态也不足为惧。
所以。这个黑发少女到底在说什么。拖时间,拖什么时间。
天亮吗?可是现在离天亮明明还早......
“......”
温摇抬起手臂,对着天穹张开血淋淋的掌心。
众目睽睽之下,她掌心里一颗圆溜溜的血月纹眼球乱转着,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东西的方位,猛然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恶神的眼球。
细细密密的、如同石油般漆黑却粘稠的液体顺着她举起的那只手弥漫出来,像是从毛孔、从躯壳、从意识里爬出来的寄生体,黏糊糊地聚集在草地上,肆意流淌蔓延,汇聚成型。
徐闻脸色微变,终于后退了几步,眼见着那些液体将温摇包裹着扶起,舔舐着她周身伤痕。
“我哥哥,”她轻声说,“应该蛮想跟你叙叙旧的。”
第68章 对轰
比起徐闻,天师府更有眼力见一点。
在温摇猛然张开手心的那一刻,天师们已然开始撤出儿童乐园,抓紧短暂时间,带着伤员远离战场。
徐闻并没有阻拦这些人的脚步。
又或者说,马上应接不暇的就是他自己了,他哪还有闲心管这么多。
黏液附着上温摇的皮肤,舔舐着她的血液,缓慢修复着她肩膀上的洞穿伤。温摇蹙眉,不习惯那种冰冰凉凉黏糊糊犹如凝胶的触感,甚至还躲了一下,只等着那些天师撤远。
离开前,左丘岚站在远处遥遥地看她,什么都没说。两人对视,中年府主抓抓头发,还冲她抱歉地笑了一下。
无关人等迅速撤离,头顶直升机依旧在盘旋,但谨慎地选择了更远的地方旁观。刚刚还喧嚣热闹非凡的儿童乐园空地转瞬间死寂下来,只剩下了汩汩往外流淌聚集的黑色黏液,与拉开距离对峙的两人。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已经不是人类能够涉足的战场了。
接下来是邪修恶神魔法对轰的环节。
徐闻紧紧盯着正在汩汩流淌黑色黏液的、满脸是血的温摇,神情明显冷厉了一些,说出来的话依旧硬*邦邦:“你以为叫来祂......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一个被削弱无数次的本体,残存的扭曲契约甚至还在我手里,不足为惧。”
“顶多就是......”
“那你紧张什么?”温摇奇道,“被当年的事情吓成ptsd了?”
“......”
他错了。他应该捅的不是她的肩膀,是她的嘴。
徐闻不说话了,也缓慢抬起了手。
长生到了徐闻这个年纪,什么善什么恶什么体面都不再重要,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掌心凶光毕现,寸寸白骨扭曲勾结成长剑,血淋淋从血肉里拔了出来,比寻常剑刃更长,末端炎热是被打磨光亮的人手骨骼,虚虚抓着空气,不难看出死前曾伸手求援的模样。
温摇后退几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特别热衷于给法器上镌刻符文。陶俑是,木剑是,就连这把骨刃上都密密麻麻显出漆黑的痕迹。
附魔吗?样式有够邪恶的。
她还没胡思乱想玩,对方已经彻底把骨剑给拔了出来。剑刃离开血肉时哀鸣响彻整个儿童乐园,不善罡风轰然旋过,草坪连同树木一并弯腰垂首,连带着温摇都抬手遮住脸,被吹得连连倒退几步。
恍惚间祭司的窥视能力再度发动,温摇清清楚楚看见骨剑上附着一层漆黑魂灵,无数张脸惊恐地无声尖叫。
“这是你选的。”徐闻提着剑,直勾勾地盯着她如此说。
“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二番两次坏我的好事。”
到底是谁二番两次对谁动手。
可惜温摇已经来不及暗自腹诽完,徐闻已然高高跃起,骨剑执在手中猛然对准温摇劈下,罡风化为复仇冤魂包裹住他身躯,露出衣袍底下已然干枯的苍老皮肤。
这一下力道恐怖,速度极快,想要躲肯定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她身侧那些黏液聚集成型,在那蕴含千钧力道的骨剑劈砍而下的瞬间,一只熟悉的、漆黑的鬼爪从黏液里探出,还滴滴答答着血腥味的黑水,一把抓住了落下的剑刃。
“砰!”
两者相撞冲击波散开,人骨所铸的扭曲长剑就这样被鬼爪抓住,动弹不得。
徐闻脸侧肌肉抽搐一下,眼底终于露出了几分错愕。
......真的来了。
毋。
本以为恶神冷心冷情,即便融合了人类时期的记忆,也不会对本体造成多大影响。
现在看来,这个黑毛丫头在毋心底占的分量不轻,甚至比前代的祭司更为重要几分。
要是能把她杀死的话,恶神堕-落的进程应该又会被加快吧......
必须承认。徐闻说了很久的谎话。
他想看毋堕-落不仅是为了力量,更多是想看见这位骄傲的神祇失去理智成为昔日最厌恶的存在。
高高在上的恶神被折辱跌落神坛,多么戏剧性的一幕。
徐闻攥紧了骨刃的剑柄,用力才把它从那只鬼爪掌心里拔-出-来。
后坐力不小,他不得不在空中翻身卸力,双脚踏在地面时不稳,后退了几步。这也是今夜他第一次做出后退的动作。
“毋,还是本体。”
他眸光狠厉,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有多少年没看见你了?”
寂,和少女不稳的喘息声。
紧接着,
就像是从出来的怪物,黑色黏液中间塌陷,恶神从那无边的黑液深渊中探出身子。
那是张怎样的脸。
纯然的漆黑与混乱,没有五官,只有歪歪扭扭遍布镶嵌的血色眼球,滴溜溜地转动着。听见徐闻的话,祂笑了起来,慢吞吞从黏液里聚集着,那黑影就在两人眼前膨胀,吞噬,变得越来越庞大,甚至顶-到了血色结界的穹顶。
这样恐怖的怪物面前,别说温摇,就连徐闻看起来都是如此渺小,渺小到一巴掌就能像拍死蚊子一样拍死他。
如果说祂上半身还勉强像个人,那下半身就完全是滴滴答答着黏液与泥泞的触-须,蠕动扭曲着生长出一颗又一颗血红眼球,虫卵般簇拥着。
事实上,这也是温摇第一次看见她养兄的完全型本体。
哦,不如说,这才是毋本身。
温祭顶多算恶神行走人世的一个化身,一处身份,一具皮囊。皮囊底下装着的,就是这种东西。
大概是因为千年来的污染和侵蚀。恶神的本体越发狰狞恐怖,看起来更类似邪祟而非神祇。
听见了徐闻的话,祂也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压根不能称之为笑,只是脸上裂开数道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森白獠牙。
“是啊,有多少年没看见你了,”恶神人言生涩嘶哑,一字一顿重复着他的话,“我可是,每天每夜都在想你。想等出去之后怎么把你撕成碎片,又或者是把你吞下去,慢慢地消化吞噬掉,这样你也能......”
“你也能感受到,我这千年来的痛苦了。”
祂每说一个字都能感受到周遭空间的震颤嗡鸣,其言语里饱含的恨意浓重到令人心惊。
徐闻眯起眼睛嗤笑,不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