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摇没有劝说她休息的立场。两人沉默半晌,邵蓝云才有些突兀地打破了沉默。
“在这里等你,是打算和你......还有毋阁下,说另一件事。”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递给她。
温摇不明就里,摊开文件看去,只见上面赫然印着白纸黑字标题。
死亡证明四个大字鲜明映入眼帘。
“前一阵子温常德的官司才算打完,维持原判无期徒刑,公司董事会那边还没来得及割席,”邵蓝云不知该作何情绪,谨慎地望着温摇的脸,“昨夜,佣人在温常德的住宅内发现了他的尸体,死因是安眠药过量。法医证明是自杀。”
“他的现任妻子和孩子早在东窗事发时就已经提前离开,遗嘱里标明的继承人是你......可能后面还要进行财产分割和董事会之类手续。如果你需要,天师府专门的法律顾问会为你服务。”
“......”
温摇的脸上没有情绪。
没有悲痛,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自己童年时最大的阴影就这样死了,死得不像个反派,末了还给自己留了一堆烂摊子。
当然,她不会因为温常德死前所谓良心发现的馈赠而感到动容,甚至与那个人-渣冰释前嫌。硬要说的话,她有些惋惜吧。
温摇还等着看他锒铛入狱后蓬头垢面,惨烈过完下半生。
“他做的那些事,早该被千刀万剐八百回。现在死算便宜他了,”半晌,黑发少女将死亡证明递还给邵蓝云,如此评价,“我知道了,后续的事情,等徐闻被解决之后再说吧。”
看起来没什么触动,邵蓝云也放下心来。
“那就这样吧,等结束后再见,”她半开玩笑,“到时候开庆功宴,我还想定你家的蛋糕呢。”
温摇也笑了:“随时欢迎。”
战前的谈话就此结束,邵蓝云还有其他要务在身,很快就匆匆离去。
黑发少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脑子里又映出了那张死亡证明的影子。
“温常德死了。”她说。
“不好吗?”温祭在她身后轻拍她肩膀,告知她回神:“温常德早就该死了。”
“只是觉得最近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早在半年前,我还每天都恨不得拿他大头练飞镖,站在超市底下看顺风集团的广告,”温摇轻声道,“他倒是聪明,发现自己要被送进监狱过后半生,干脆嘎嘣一下自杀了之。这算什么?”
“这算因果。”
她转过身去看温祭,看见了那双一如既往的深棕色眼瞳,温和,平静。平静到简直轻描淡写。
“他在地下不会安生的。活人有活人的律法,死人也有死人的律法。鬼域里笔笔状告已然记录了温常德的罪行,只是时问早晚的问题,”养兄目视前方,唇边笑容依旧平和,“他躲过了人世的审判,就须得更早接受鬼域的审判,如是而已。”
“......”温摇:“哥,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笑着说话很伪人吗。”
温祭这才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吗,我还以为笑容会让你觉得更亲切。”
不管怎么说,他总不想让妹妹害怕自己来着。
所幸这么一打岔,温摇原本沉重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她伸了个懒腰,感叹:“不管怎么样,希望能早点结束吧,还是家里舒服。”
“这就想家了,我看你总往外跑,还以为翅膀硬的小鸟找不到家呢。”
“喂!”
两人吵吵闹闹地往休息室走,温摇动作幅度大了点又扯到肩膀,痛得直蹦,还是温祭无可奈何上前扶住她。
长廊内短暂陷入安静,半晌,黑发少女说:“哥。”
“我在。”
“明天我也想进弥留山,”温摇极小声地说,“要是......天师府真的奈何不了徐闻,我就同意跟他合作吧。”
“我不站在天师府那边,也不站在不死门那边。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死。其他的都无所谓。”
“......”
温祭不说话了。他没有责怪温摇,只是侧过脸去看她,眉眼弯起来。
“这么喜欢我啊。”养兄说。
温摇翻了个白眼刚想说那当然,就听见温祭下一句话接上来:“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黑发少女一下瞪大了眼睛,看起来像受惊过度的猫科动物。她磕磕巴巴,立刻松开了被温祭扶着的手:“什么,什么关系。”
“我说,我的精神世界你也去了,过往你也看了,该摸的不该摸的也都摸了,现在还跟我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对于一对养兄妹来说。”
温祭笑着指指自己,甚至有点无辜:“你该不会是想不负责吧,摇摇。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72章 绝对
温摇松开手,震撼地看着自己养兄,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半晌,喃喃:“我什么时候摸......”
“不重要,”温祭很快地轻咳一声,“总之,你总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地说完不做。”
“......你知道你这样像来讨要名分的深闺怨妇吗哥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哥看......”
“但我不是你亲哥,现在连养兄都不是了。”
温祭站定,不动弹了,那双深棕色眼瞳里氤氲出深黑的光,直勾勾地盯着温摇,不知是打算威逼还是打算诱哄。
温摇心跳砰砰如同鼓点,强装镇定地咽了口口水,想去拉他的手,没拉动。
两人对视,养兄垂下眸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底却毫无悲伤之意。
“你长大了,我也是个成年男性——是不是人暂且不论——你不能这样让我无名无分地跟在你身边。还是说,你忍心看我在背后被说小话?”
“又对我说那种会被误会的话,很过分吧。”
“......啊啊。”
要说年轻就是容易被坑,寥寥几句话,就让温摇彻底手足无措起来。她甚至想蹲下来去看养兄垂下头的表情。
黑发少女沉默许久,小心翼翼地:“那,那你想要什么名分?”
明显是示弱退让的意思,温祭笑了起来,眼底带了点势在必得的光。他抵着下巴看她,似有似无地点着唇。温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屏住呼吸看着他,气氛一时凝滞。
过了几秒,又或者是一个世纪,她哥哥还是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罢了,不着急,等之后再说吧,”他神情收敛些,语气颇有几分无奈,“你只要自己捋清,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就好了。”
“你毕竟才刚成年,对这种事情没有概念,也可以理解。”
说到这里,温祭又微笑起来:“......不过你知道的。”
“你没办法用这个借口躲一辈子,我会一直看着你。”
“......”
温摇扯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回是真的不敢说话了。
她唯唯诺诺在前面走,心知肚明温祭要的是什么名分。换句话说,他们之间的感情不知何时已经乱成一团不清。
扪心自问,她自己对温祭就是坦然的兄妹关系吗。
也不尽然。
小姑娘还太年轻,分不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温摇只知道养兄是她很重要的家人,生命中不可割舍的另一部分。
因此,温祭三番五次几近坦白地展露感情时,温摇本能反应并非接受,而是逃避。
潜意识里,她和温祭似乎不该如此。
这是。这是。
这是不对的吧!
“但他不是你真正的哥哥欸。温祭不是也说过吗,他连你养兄都不是了。”
心底嘁嘁喳喳的声音小声怂恿,像是小猫丝丝缕缕地挠心口:“温祭亲生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他不是温家或母亲的附庸,是个独立的、成年的人类——好吧他不是人类——你跟他在一起也很顺理成章。”
“反正不管在不在一起都是他照顾你,就算你提出要公开在一起,温祭也不会拒绝哦。”
“你看,他还是挺期待的。”
温摇深吸一口气,奋力驱散心底的怂恿声,义正言辞地目视前方。
明天就要跟着天师府一起去弥留山,她怎么还能把注意力放在这种事情上,想如何破局才是正理。
......至于,至于感情线方面的事。
哥哥不是也说暂且放过她吗!就先糊弄糊弄过去好了。
黑发少女噔噔噔往前面走,温祭想替她拿输液杆反被拒绝,只得束手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像道影子。
*
事实上。
温摇刚开始提出要随天师府前往弥留山时,温祭本身是不同意的。
毋,或者说温祭其实并不对第二天的行动有所期待。
徐闻现在的情况他知悉得最清楚,能从他本体手里逃脱,就意味着徐闻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