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字还没出来,组长一抬头,看见了遍体鳞伤灰头土脸的温摇,正尴尬且不知所措地站在组员之中望着他。
“......?”
汇报声戛然而止,队长头盔面罩后的眉头猛地皱起,微微张着唇。
两方对视,偌大的里世界万籁俱寂。
——在天师府的视角里,一切发生得都很突然。
这些天师们千辛万苦踏着前组尸体找到了祭坛,尚且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徐闻缠斗之际,忽然看见敌人猛然扑向另一个方位。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爆炸轰鸣泼洒满地碎片,天地风云变化数不清的血线劈天盖地乱舞,紧接着就是极为强烈的晕眩感。本就负伤的组员们像是被卷进洗衣机内一顿乱甩,最后从大概二三楼的高度摔进了这一方里世界。
如此折腾连这些体质远超常人的天师们都受不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组员半晌没爬起来。
对讲机那边临时基地指挥部的人还在焦急地询问着什么,组长伸手指着她,两人动作皆近乎凝固。
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吐-出来一句:“......这些是你做的?”
温摇:“......?!”
“不,不是我,”她下意识一口否认,环顾周遭血红幕布下的诡异景象,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里......”
这里是哪她怎么会知道!
本来抱着九死一生的信念砸碎了漆黑日晷,想着如果能终结契约就算死了也值。
可现在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她在哪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天师也跟着她落进了里世界。
自己死就死了,坑死这么多人温摇实在于心难安啊。
两人无言再度对望,似乎也意识到面前本该在后方临时基地的少女也同样一头雾水,组长不再质问她什么。
而是转头对着对讲机,急匆匆压低了声音汇报:“......是的,看见她了。她跟我们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会尽力保证她的安全......”
温摇也蹙起了眉。
她不喜欢强行被照料,有大家后腿的既视感,更喜欢独自行动也是因为不想欠谁人情。
况且,现在谈不上谁保证谁的安全。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就像是撕开了什么封印的蝼蚁,突兀地落进了蜘蛛的地情绪更极端,长时间待在这种里世界,迟鬼魂的一部分。
温摇揉了揉太阳穴定神,身后陆陆续续已经有队员醒来,组长还在坚
也就是在这时,整
血红天穹漾起阵阵漩涡状的波纹,熟悉的怪物从天穹中降下,血淋淋的骨刺拖在身后,身形似乎更加庞大,堪称遮天蔽日,伴随着扇扇大敞四开黑门内鬼怪的呼啸声显出身影。组长脸色一变,刚想拿起武器,忽觉泰山压顶般的力量从头顶当空罩下,压得在场天师无不扑通跪地,膝盖深-入脚下漆黑泥土之中。
他青筋暴起挣扎着,却如同被黏入琥珀里的小虫般,羸弱到任人宰割。
又来了。
徐闻。
“原来是在这里,”天穹之上血线组就巨大蛛网,血脸怪物盘踞于昏暗猩红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尚在苦苦挣扎的人类,“......小祭司,你不会以为打破了日晷就能断绝我的链接吧?那充其量也就是个储存力量的器具。”
“我正愁找不到你,现在刚好,你反过来自投罗网,倒省了我的事。”
跪地的组长缓慢挪过头,看见温摇还直挺挺地站在地面上,未曾在那泰山压顶的威势中跪地。
即便如此,她□□,浑身冷汗遍布,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两腿都在打颤,却还绷紧牙关直视着天穹上如同里世界主宰般的血脸蛛怪,心跳重如擂鼓。
现在,温摇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徐闻依靠这个世界储存那些多余的地脉气运与寿数,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在恶神交易停止后立即死去。
那个漆黑日晷就是承载这个里世界的入口之一,她打碎了日晷自然放出了里世界内力量,把在场的人都卷入其中。
而在这个世界里的徐闻,才是真正的、脱离人类范畴的存在。
与恶神本体是一个性质。
......怪不得那么多天师不惜自毁拉开炸药,也没能伤到徐闻分毫。原来是因为外界分身只是他的一部分,而非整体。
猩红乌黑交织,半空中无数深色门扉打开,头顶是密密麻麻渗人的浩瀚血线蛛网。
放眼望去只有自己尚直挺挺站着,过于庞大的血脸蛛怪就在蛛网最中心处俯视着自己,伸下来一条腿就能把她整个儿压成肉泥。
徐闻慢吞吞地垂下一根蛛丝,比她大上数十倍的身躯如同血红丑陋的扭曲山峦,从天穹纡尊降贵地爬下来。
顺爪子扫开那些艰难爬行挡路的天师,站在了温摇面前。
与之前的几次见面都不同,这次,他没有套着那层黑袍,而是以本来的,最丑陋的面貌,与她见面。
“我很意外,”徐闻说,“你不该走到这里的。你的那些祭司前辈们,乃至你的母亲,都不是喜欢招惹麻烦的类型。”
“不过,你应该就走到这里了。”
与他这般面对面说话,温摇反而失了刚刚心头的恐惧和忌惮。她还是在抖,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冰冷。
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已经哑成这样了:“......你好像很得意。”
“我不该得意吗?”他反问她。
“从古至今,与我作对的存在有很多,但还是我活到了现在。千年前的政敌已经死得不能再透,那群脑子一根筋的祭司也成了囚困她们神祇的铁链。你们有弱点,但我没有。我会活得更久,比你们所有人都久,比毋也更久。”
“不是我恐惧死亡,是死亡该离我而去。我才该被称作神。”
“神?”
温摇轻声重复:“以你现在的样子?”
“是你骗过了规则和天道,沾沾自喜地酿成无数灾祸。你说自己救了整个王朝,可王朝还是因为那场战役的代价而覆灭。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只看见了一个苟且偷生的怪物。”
“这就是你死前要说的遗言吗,”蛛怪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慢悠悠地评价,“一如既往的大道理,谁在乎。”
“不是,”黑发少女摇摇头,“这只是我陈述的事实。如果非要我对你说句遗言的话......”
她抬起手,对着面前的徐闻,指了指太阳穴。
“去你的吧,”温摇扯了扯嘴角,冷冷道,“没脑子的臭傻*。”
足够难听的脏字后面还跟了一串,被少女以极快的本地方言秃噜出来。她小时候从贫民窟学了不少脏话,这也得拜温常德和幕后的徐闻所赐。
速度快得蛛怪才听了前面几个字就怔住,脸上先是掠过错愕,随后就是真正被激起的、涨红的愤怒。
他不再犹豫,身后骨刃猛地抽出,像热刀子切黄油那样无比顺滑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温摇正在砰砰跳动的心脏,从后背蝴蝶骨处穿出,然后抬起。黑发少女就这样像肉串般被挂在长长的骨刺上,悬空提了起来。
温摇死死扒出那冰冷锋利的骨刃,双腿乱蹬喘息着,还在断断续续地骂,肺部被骨刺末端的尖钩一并撕裂。
第76章 天光
她喘不过气,声音渐渐微弱,刺穿的肺部发出破风箱般呼噜呼噜的噪音。
温摇能感觉到身体在渐渐变冷,眼前昏暗下来,却还在努力伸腿去踹那提着她的怪物。
与前面几次身陷险境不同,比起疼痛来,更让人惶恐的是清晰明确的、生命从体内流失的感觉。
少女仰起头嗬嗬地剧烈颤-抖,恍惚间似乎已经开始走马灯。
她的走马灯并非从年幼时期开始回溯,几个月前初次觉醒天赋的画面涌入脑海。
时间回溯,温摇好似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图书馆里世界,攀附在地上看着奴役肢团怪物的不死门学徒步步朝她走来。
徐闻说的没错。
其实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早该死在那里。
不,甚至于更早,她应该死在母亲的那场车祸中。
血红天穹映入温摇开始扩散的漆黑眼瞳,最开始的场景重新放映。幼年的自己在车祸里看见了恶神的本体。
那时候,是母亲最终的愿望引来了尚且囚困于陶俑里的毋,毋朝她伸出鬼爪,说能救她的命。
——“所以你现在也不会死,”温祭说,“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把我的神格暂时交付给你,再撑一撑吧?”
已经开始混沌的意志被精神世界里飘飘忽忽、看不清脸的养兄幻影重新捏合起来,温摇伸手想去抓他,扑了个空。
被刺穿的胸口滚烫地发着热,心脏处探出血月纹路的红光,像是安装了什么引擎,重新开始咚咚有力地跳动起来。
其实你早知道它们在哪里,温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