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江斌】
一瞬间,她大脑嗡地一声,全身血液仿佛被抽空。
江斌?
她愣了足足三秒。
证人……可他是海员,不是管理层。他为什么会出庭?
他为什么会上庭?
除非——他就在现场。甚至是……出事那一刻,就站在盲区里的人?
“我爸,在现场?”
那个站在盲区里的人,难道就是他?
此刻,所有线索在她脑中拼成闭环,甚至连漏洞都找不出。
真相就在眼前。
海风从背后猛然灌入小巷,呼地掀起她的衣摆,带着咸湿的腥味,像一把生锈的刀锋,擦过脊背。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倒灌,大脑一片空白,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急需找个地方坐下来缓一缓……
街角那家卖牛乳冰的小铺闯入她的视线,抬脚走了过去,几乎是本能地迈动步伐。
某个庞大的真相,已经浮出水面,只差一层薄薄的波光;甚至已经能看见它在水下的影子,幽深、沉重,正缓缓靠近。
但巨大的冲击,还是让她大脑充满了混乱的信息。
在这种时候,她望着牛乳冰,却只想起过去,从孟家老宅跑出来玩时,哥哥最爱喝这个,甜得发腻,她却一直记得。
江月棠苦笑:“哥哥……你其实也是个幼稚鬼。”
“我们之间,其实也有过美好的时候吧?”
不远处传来几声吵闹。
几名船员围坐在一辆老旧货车旁,油桶当桌,笑骂声随着烟味。
她本没在意,直到瞥见一人翻牌时,压在手下的,竟是她刚递出去的那张购物卡。
不是那个带她上船的大哥。
卡在传,钱在赌。
那张卡,压在梅花J底下,像是她自己也被摆上了赌桌。
刚才那个工人,一脸淳厚,还肯出手帮忙……结果和她的父母一样,都是赌徒。
她愣在原地,鼻腔里全是咸湿气和烟草味,却像闻到了小时候那间旧屋子里的霉。麻将声、吵架、摔门的尖锐响动一股脑地冲上来。父亲输了钱砸桌子,母亲摔筷子的样子。全家围在饭桌边,却像围着战场。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爬出那个家了。
可今天才知道,那座房子从没放过她。
这种熟悉的痛觉,掀起来更深一层的痛。
她的神经不再有能力替她阻挡住痛苦,脑海里那一层薄薄的云雾渐渐散去。
刚刚出庭证人签字栏上“江斌”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办法再逃避……
年幼时,她无意听见的争吵:
“不签我拿什么还债?”
“姓梁的傍富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
“人都没了,说两句能咋的。”
那时她听不懂,现在却句句穿心。
是江斌出庭作伪证,把梁涛升咬成了杀人犯?
是他,为了一笔债务,就把无辜的梁涛升送进了牢里?
她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哥哥的手,曾托起她、抱过她、为她下厨做家乡菜,掌心被辣得通红。
她曾以为他是救赎。
可现在……
“哥哥。
你是不是早就清楚,是我父亲江斌,害得梁涛升蒙冤入狱?
你在孟家所受的苦,全都是我父亲一手酿下的因果?是他,害得你流落孟家,活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驱逐的野兽?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有杀父之仇?”
第24章
江月棠魂不守舍,步履漫无目的。
穿过几个小巷……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人声鼎沸的街口,仰头看霓虹灯火如发光的流水,淌过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狭窄的夜空。
她一次次点亮手机,心跳如鼓,却重复、机械性地一页页往后翻着笔录文件。
眼前是不断、重复出现的,在页脚签字横线上留下的:【证人:江斌】
湿热的夜风,裹住她的裙摆。
她只觉得一切感官都像隔着玻璃罩子,闷闷的。
父亲江斌……
那个被她刻意忘记的名字,此刻重新跃进了命运的文件里。
她本能地想否定。
可理智,几乎不可控地在她脑海里串联起所有线索……
那些不完整的推测,一团团都像自己长出了触手,开始疯狂拼接。
尤其是……那一夜。
她父亲江斌进ICU抢救之后的那晚。
江月棠已经给孟长洲当了三年的地下恋人,却仍要穿着他送的礼裙,在宴会上和他演着“兄友妹恭”。
他为她提裙,轻声细语,一副宠溺有加的模样。
宾客调侃他偏心,他笑而不答,只一句:“这是我家最金贵的小妹。”
席面上,多少年轻的小姑娘都羡慕她,被孟长洲这样的哥哥悉心呵护、极致宠爱。
可没人知道……
才回到酒店房间里,房门刚刚关上,他便立刻冷了脸。
西装、袖扣随意丢给身后的江月棠,一副上位者的姿态,被她低眉顺眼地伺候惯了的样子。
江月棠问得小心翼翼:“哥,医院那边……ICU又要加一笔。医生说要转‘特护’,每天都要五位数。”
她没敢直接提钱,只是压低声音:“可我真的凑不出,也撑不了几天……能不能,帮我签一下?”
她顿了顿,又垂下眼睫:“就一次也好,我……以后会想办法补上的。”
不敢再说下去,嗓子发紧,只用力咬着唇,低头站着,等着他开口。
窗外下着暴雨,顶楼的套房里寂静无声,孟长洲一言不发,气压低至沉重的地步。
她小心抬眼,打量他的表情,却难以揣测出他的态度。
半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睥睨着她,食指才在自己膝盖上,点了点。
相当傲慢。
她却早已习惯,甚至心领神会……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过去他就是这样示意她坐上去。
摇曳着脱下高跟鞋,光脚踩在长绒的地毯上,低头看着男人笔挺的西装裤,提起裙摆,一步步走过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次他的反应,却不同。在她即将跨坐上去的时候,只听见男人一声干咳。
她怔了一下,疑惑抬头看他。
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脚尖,语气淡淡的:“鞋脏了。”
俯身而下容易,双膝触地也不难……
但她的自尊也从此,跟她落寞的裙摆一样,铺在地板上,像一片倒下的花。
她跪下,纤手拂尘……
“行了。”他低声。
她以为总算结束,正要起身。
他却转身往床边走去,声音淡淡落下:“不是来求我的吗?”
没有亲吻,只感觉到了他肆意的宣泄。
不知什么时候能停止,她仰面看着天花板,仰着头,悬在床外,脖子后是一片冷空。
她有些慌了,轻声唤:“哥……”
她时刻担心自己会摔下去,却又不得不忍耐他的力道……发梢不断扫到地面。
哪里还有什么一丝丝愉悦的可能?
只剩下承受。
他站起身,整理袖口,拍拍衣摆……像刚吃完一顿无味的饭。
她躺在床上,像一具被丢下的玩偶。莫说aftercare,把她放回正床上的动作都没有……孟长洲连一句话都懒得留给她。
从那晚起,她便开始逃避直面自己的身体。洗完澡不再照镜子,吹头发时总把灯调到最暗,好像那样,就能少看见一点羞耻的痕迹。
江月棠曾经以为,和孟长洲之间那些错位的情感、难以启齿的地下关系,只是因为他控制欲太强、偏执、脾气怪。
却也始终搞不清楚,为什么孟长洲可以冷漠到这个地步,甚至逼她下跪、求欢……
明明是温柔的兄长,却像在享受她的屈辱。
如今,当江月棠知道,原来她的父亲就是梁涛升入狱案的关键人证,再回想起当初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名字,就会像被针扎一样,眼神瞬间变冷,连说话的语调都隐隐发狠。
江斌进ICU后,那晚,他会那样冷漠。
她忽然明白,为什,不是会冷嘲热讽,就是会转身离场。
,真是可笑至极。
更讽刺的是,她跪下时穿的,却刚好是孟长洲为她定制的绿色“斯嘉丽礼裙”。
她还记得,当初是怎样鼓起勇气,将自己送到他眼前,送进他手心里的……
她甚至难以忘记,自己是微微颤抖着,得到了他的第一个吻。那时她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他愿意碰她,就一定是喜欢她的。想起那天主动靠过去时,脸上飞红,心跳都快到要掩饰不住。
她明知关系并不对等,却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喜悦、沉迷、暗自雀跃……像真正坠入了初恋。她骗自己说,哪怕身份错了点,可只要他对她好,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