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祖心里感到一阵恐惧,眼泪哗啦一下子下来了,以后家里会不会像江小草那样,让他娶一个傻子吧。
第二天一大早,原本该热热闹闹的江家院子,一片寂静。
李英子沉默把碗放在勉强拼起来的桌子上,朝蹲在屋檐下的江田产和江承祖说道:“可以吃了。”
江家人的眼下一片青黑,昨晚并没有睡好,发生的事沉沉压在他们心上,他们发慌得睡不着。
江田产弯着腰走过去,端起碗筷,刚要往嘴边送,这时候终于想起江承耀这个小儿子来,他指使着李英子说道:“去叫承耀起床吃早饭,然后跟承祖一起去县里接亲。”
李英子应了一声,去推开江承耀的房门,却发现床上没有人,她脸上一慌急忙高喊道:“当家的,承耀不见了!”
闻言,江田产和江承祖赶紧跑了过来,江田产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气狠了说道:“不用管他了!等他什么时候知道饿了,就知道回来了!”
江承祖看着江承耀完好无损的房间,心里嫉恨,他在家里一向是什么都是待遇最好的那一个,房间比江承耀的大,房间的家具也比江承耀的多,现在完全是颠倒了过来。
江承耀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到一条自救的法子,为了避免家里人像对待江小草那样对他,以后他就少回家,江承祖的事他通通都不要掺和,惹不起他躲不起嘛。
他知道今天早上全家人都要去黄家,把事情说清楚,但他不想去,太丢脸了,所以江承耀一大早就离开家门,躲到后山上去。
隔壁江春霞也在吃早餐,她听到李英子的喊声,不由得哈哈大笑,故意提高音量说道:“大女儿跑了,小儿子也跑了!说不定再过不久大儿子也要跑了!有的人会落得孤独终老的地步,死了没有人给他们送终!”
昨晚,江春霞也跟人去找了江小草,但她不是要把江小草抓回来,而是担心江小草。
后来一想,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手里有钱,终归是饿不死的,小草姐手里头至少得有三千块呢,能过好长一段时间。实在不行也可以找一个好男人搭伙过日子,总之好过再回到江家这个火炕里来。
李英子顾不上小儿子了,跑到院墙下,眼睛狠狠地瞪着那堵土墙,气势汹汹骂道:“小姑娘家家的,积一点口德!要不然嫁不去的!你爹娘才没人养老送终呢!没人摔盆呢!把儿子分出去!留你一个丫头片子在身边!还拼了老命供你读书!丫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便宜了别人家,还不如把学费省下来给自己养老。”
江铁石和胡花铃把儿子分出去,是想减轻儿子的负担,他们还能干活,养自己和小女儿绰绰有余,不需要儿子们帮衬。
虽然儿子和儿媳的品性好,但让他们一起出钱供妹妹,小姑子上学,长此以往心里也许会有疙瘩,所以他们才哪一个儿子都不跟,六十岁后几个儿子每月给点钱粮就行。等他们不能病了,不能动了,再把他们接到小家里轮流照顾。
这个举动让几个儿子和儿媳心里不知道多满意,江春霞能吃多少,家里和田地、房子和钱也没她的份,顶多多出点学费,但这学费也不用他们来承担,于是他们对江铁石和胡花铃更加孝顺了。
这不担心李英子这个胡搅蛮缠的找自己爹娘的麻烦,几个兄弟不约而同地拿了点东西过来看看。
江春霞一张利嘴没有怼回去呢,站在院门口,听到李英子一番话的隔壁家的几个儿子,就生气了,他们抄起院门角落里的家伙,大步跑到江田产家的院门前,江春霞的大哥先出声喝道:“你再说一句,骂我爹娘别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
江春霞的几个哥哥都是农家汉字,干活的好手,身材壮实,一声硬邦邦的腱子肉,几个成年男人堵在院门前,手里都拿着家伙,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架势。
第45章
江田产和李英子矮小瘦弱,江承祖这个小白脸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没有一般的乡下姑娘力气大,李英子立马怂了,收敛脸上的嚣张气焰,转身背对着院门。
江春霞大哥放话说道:“记住了!别在找我爹娘的茬,要不然我就把你家地里的粮食都给铲了!”
说完,江春霞大哥大手一挥,领着几个弟弟回去。
江家人生生咽下心里的恶气,他们刚想蹲下来,拿起小破桌子上的稀饭喝了,好赶紧进城去。
谁知道老天爷都看他们不顺眼,咔叽一声小桌子散家了,上面的碗啪叽摔到了地面上,摔成了几瓣,碗里的粥水流了一地。
李英子的眼圈马上红了,老泪纵横,哭丧叫道:“我这是什么命!摊上一个黑心肝的女儿,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我真命苦!”
江田产深吸一口气,说道:“收拾收拾,我们去县里,要不然晚,少吃一顿饿不死的!”
曾几何时,江家人经常对江小草说这句话,现在他们要对自己说了。
李英子捂着脸,抹了一下眼泪,抽着鼻子问道:“当家的,那到县里的车费怎么办?”
江田产嗓子都要冒火了,他厉声说道:“去老屋那边要!”
要!而不是借!江田产破罐子破摔,不要做人的底线了,本来他就没有底线,只不过以前他还要遮掩一番,现在是直接把自己的真实面目暴露出来了。
三个人到江家老屋那边,又是好一阵掰扯,所以的亲戚朋友都围在一起,跟江田产家的对骂了起来。
八十年代初期,谁家不是亲朋好友一大堆,困难事情,借点粮食度过难关可以,但借钱想都不用想,亲戚不少,但有钱的亲戚那是一个没有。
大的要娶媳妇,小的要读书,像集体上工那会,能挣够口粮,不欠生产队的账,还能有点余粮,就是顶有能耐的人家了。
现在自己种地,地里的收成都归自家的,但每年要交公粮的,挣的多了,家里的开销也大了,高考恢复后,乡下的孩子就有奔头了。
谁家不想培养出几个读书人,鱼跃龙门,从农村户口变成城里户口,这样子子代代都可以参加工厂里的招工,端上铁饭碗。
每年过年过节那两三块的人情费都够他们心疼十天八个月的,想要他们借几十上百块钱给别人,想屁事呢!门都没有!何况救急不救穷,眼瞅着江田产家要背上一屁股的债了,他们还敢借钱给他们,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最不要脸的事,江田产家不是借啊,他们是明着要!想让他们帮他们还钱!这下亲兄弟、亲父子都不管用了。江田产三人连去县城的车费都没有要到。
几大家子的人都不去田地里了,站在在小道上,互相狗咬狗。江田产他们正在气头上,把要去黄家道歉接亲的事情都给忘了。
李英子眼睛看到谁咬谁,非要说都是因为亲戚们多嘴,才让江小草知晓了黄平安的脑子是坏掉的,要让他们赔人,赔钱!
亲戚们一听,群情激奋,连男人也加入了骂战,最后彻底撕破了脸,江田产直接明说了,村里的桌凳、碗筷他们家是不会还了的,不管他们的事,谁签的字,谁还钱。
这一扯,可不仅仅是老江家一大家子的事,把全村人都牵扯进来了。那可是村里的集体财产,大家一起凑钱卖的,有几家不久后还要办酒呢,桌凳和碗筷全都没了,不成样了,还办什么办?让客人自带桌凳和碗筷来吗?
传出去整个村子的脸面都没有了,闻声赶来的村干部商讨了一下,购置新的桌凳和碗筷的钱由江田产几个兄弟平分,要是不把这笔钱交上来,今年重阳节祭祀整个村共同的先祖时,就不能参加。
祭祀无论在那个时代,对于骨子天然敬畏先祖的中华民族而言,都是头等大事,不敢轻视,谁要是对先祖不敬,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影响全家气运的。
老江家的几个儿子一听,连忙答应会尽快把欠村里的钱交了,让村里重新卖桌凳和碗筷,保证不会耽误村里的下一场喜事。就连江田产也都妥协了,说等江承祖发第一个月的工资了,立马把钱给补上。
江承祖倒是不信鬼神之说,他眼里只有他自己,但他不敢说出不祭祀就不祭祀的话来,他要真这么说了,会遭到全村人的群起而攻之,会被马上驱逐出这个村子,开出族谱,就连江田产也许都会改变对他这个大儿子的态度。
要说现在谁心里最难受,无疑是江承祖了,他二十几年享尽了长子的好处,却连一点长子的责任都没有承担起来,这回天道好个轮回,整个江家都压在他头上,他战战兢兢地工作还清家里的债务。
日上中天,新郎官和迎亲的人都还没有见着个人影。几十号的亲朋好友干在那等着,黄家的气压越来越低。
黄家业面沉如水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沉声说道:“江家是在耍着我们玩吗?什么时候了,走也该走来了!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黄家的这些个亲戚,这些年团结一心,相互拉拔,都混得不错,说出去至少也是个领着行政工资的小干部。他们一个个心里傲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