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统筹说你要来给曾导当助理,我还很意外。”颜妍也和她一样将外套垫在身下,“刚刚跑步,出了一身汗,有些味道,别介意。”
季眠摇了摇头,合上平板,“意外什么?”
“你这么漂亮,我还以为你准备出道,来片场混个脸熟来着。”颜妍说的直白,中途她顿了顿,放低音量,“而且,曾导脾气臭,要求又高,没几个人受得了。”
季眠闻言,低头看了眼平板,觉得莫名手里有些烫。
颜妍笑了,拍了拍季眠的肩,“我去准备下一场了,你加油。”
季眠“嗯”了一声,待她走远后,才重新打开平板,在原有的手稿上做出调整。
看在是第一天,曾一斌并没有吩咐她做其他事。拍摄场地从操场换到教学楼,再到训练场,季眠跟着挪地方,但注意力始终在剧本上。
电影讲究精打细磨,说是一天的戏份,实则并没有几个镜头,时间全花在了重复和比较上。
“来吧,说说你一天思考下来的成果。”曾一斌把季眠叫到休息区,拉了把椅子坐下。
季眠将平板里的手稿传送给曾一斌,配着画面说明:“明天拍摄合宿的戏份,所以相较赛场上的热血和竞技感,明天的戏份更侧重对青春的诠释。”
“训练的部分我认为可以快叙事,用背景音乐将各个片段串联在一起,层层递进,通过集中展现力量感、生命力,刺激观众的多巴胺,让影片处于一个‘躁’的状态。”
“接着就是刻画人物。比如说这场戏……”
季眠的手稿并没有严格按照剧本的叙事顺序展开,而是分拆后,用一种更具节奏感的方式来表达。
“这一幕是说因为下雨,训练取消,梁家希和孟阑在窗边谈心。我觉得在转场的时候,可以采用汗水变雨水的方式。汗水滴落在地面上,一滴,两滴,地面上的水滴越来越密集,伴随着雨声……”
曾一斌边滑动屏幕边听,在听的过程中他意识到,季眠是带着剪辑的思维在构思。简单来说就是,她能够将剧本的文字转化成脑海中的画面,将其自由排列组合,得出一个最具渲染力的表达方式,再通过手稿展现出来。
这听着容易,但实际上并不是每个导演都能做到,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是边拍边找感觉,更有甚者,完全依赖剧本,单纯复刻文字。虽说导演是个需要创造力的职业,但说实话,圈子里很多人都缺乏这个能力。
他原先找季眠来当助理,是出于陈砚舟和言臻的关系。
“那位季小姐,看着和陈总关系不一般。”制片人和统筹都这么和他说过。
现在看来,没准季眠能给他惊喜。
“行,明天空镜和节奏上按你的思路来。”曾一斌将手机熄屏后说。
季眠的眼底亮了亮,她抑制住上扬的嘴角,佯装淡定地道了声谢。
……
天色暗了,整个校园内只有剧组的灯还亮着。第二天一早要坐长途车,为了保证演员的状态,拍摄没持续到太晚。
体校离老宅有些距离,季眠地铁倒公交,到胡同口时,常吃的几家小吃店已经关门,只剩下一家卖驴打滚的,还剩了几块没卖出去,季眠替老板清了库存。
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她近期爱听的歌,节奏很明快,听的过程中,她也跟着哼了几句。手机的音量被调的很小,一声低笑就这样透过耳机,传到她的耳朵里。
季眠当下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发现陈砚舟就在不远处,穿着衬衫西裤,臂弯挂着一件外套,衣服穿的板板正正,可不知为什么,浑身上下硬是透着一股散漫的劲儿。
“跟了你半天了,现在才发现,警觉性不行啊。”陈砚舟迈了几步,来到与季眠齐平的位置,和她同一个频率往前
走。
季眠摘下耳机说:“我是相信这片区的治安好吗。”
“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今天第一天开工,比预想要顺利。”
有陈砚舟在一旁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胡同口到老宅的路也显得没那么漫长。
院里的人基本都休息了,只留了连廊和大堂的灯。
他们前脚刚到,梁烨后脚就跟着进了门,看到季眠还有些意外,问:“诶,你怎么还没睡?”还没等季眠回答,又接着说:“正好,我们要玩儿几局游戏,一起吗?”
季眠看了眼梁烨,又看了眼陈砚舟,果断拒绝:“不了,明天要早起。”
……
剧组的拍摄节奏很快,季眠熟悉各环节的流程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连轴转。一开始她只需要缕剧本、提供方案,到后期对接剪辑和场务的活全堆到了她手里。
影片的时间线由冬到夏,现实却截然相反。
温度一降下来,起床就变成头等困难的事。季眠洗漱时,先用冰水扑了扑脸,让大脑恢复清醒。
她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脸比先前瘦了些,头发也长长了不少,额前的碎发被沾湿,水珠顺着滑落,在衣领上晕开。
季眠换了身纯色的针织套装,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大衣,随意吃了两口早餐,便匆忙出了门。
到片场时,她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可众人却直接避开了她。一个两个就算了,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如此,饶是她再迟钝,也不可能意识不到异常。
季眠一脸困惑地走到休息室,将包放下,拿出手机时,消息弹窗上的“巅峰时代”“片段泄露”等字眼直直闯进她的视线。
她大概知道大家表现奇怪的原因了。
季眠点进热搜词条,话题下全是流出的片段,几大重头戏无一幸免。片段截取的很有技巧,每个时长仅几十秒,加起来总时长不到10分钟。但单凭这10分钟,就将影片剧透了大半。
这对一个还在拍摄中的片子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季眠,曾导让你过去一趟。”统筹没敲门就闯了进来,语气生硬。
“好。”季眠从众人的反应猜想这黑锅多半是扣她脑袋上了,也没耽误,和统筹一起出了休息室。
曾一斌就坐在机器前,身边散落了一堆泄愤的产物,脸颊上的肉颤抖着,显示出他此刻有多生气。
“曾导,人到了。”统筹说完后,就往后退了几步,免得波及自己。
曾一斌抬眼看向季眠,眼神凌厉,“能接触到原始素材的人只有你和后期团队,后期他们跟了我很多年,我相信他们不会在背后阴我。”
“所以您就觉得是我泄露的?这也太草率了吧。”季眠被气笑了,“片子泄露,能接触到的人都有嫌疑,而不是靠您在这主观臆断,就给我定了罪。”
“其他人泄露片子有什么好处?”曾一斌冷哼一声,“我们一个团队努力到现在,结果片子抢跑,让观众失去兴趣,整个团队的努力都白费了。”
季眠听着曾一斌口中的“我们”“团队”,显然她被排除在外了,下意识想笑,可不知为什么,心脏处突然涌上一阵酸胀感,闷闷的。
她握紧拳头,让自己的声线尽可能地平稳,“那您的意思是,对我就有好处了?好,如果您怀疑我,请拿出证据。不管是查ip地址也好,还是采取其他什么方式。事发后您既不补救,又不着手调查,一味在这毫无根据地臆测,真不知道您是为了甩锅,还是有别的目的?”
“你什么意思,反倒开始怀疑起我来了?”曾一斌眼睛瞪得老大,显然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季眠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此刻内心十分平静,“我说过,能接触到素材的人都有嫌疑,当然包括您。”
“你要证据是吧,我本来想只要你亲口承认,我就可以从轻追究,没想到你的嘴这么硬。”曾一斌往围观的人群中看了一眼,喊出一个名字,“赵恬——”
谢莹的助理往前走了几步,眼神游离,一直避免与季眠有视线交流。
“赵恬,说说你之前看到了什么。”
赵恬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在挣扎,最终眼睛一闭,开口说:“我看见……我看见季眠用完加密电脑后,把u盘塞到了口袋里,像是拷了什么文件。”
“你听到了吗?还需要别的证据吗?”曾一斌盯着季眠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赵恬出现之前,季眠还在想,到底是谁会做泄露片源这种损人不利己事。听了刚才她那番话,季眠倒是有了怀疑的对象。
“像是?”季眠着重了这两个字,“既然你看到我用了加密机,那你应该能说出是哪天,几点,u盘是什么颜色的吧?”
“反正就是前两天,具体几点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赵恬反驳道。
“那上午还是下午,你多少得有点印象吧?”季眠继续追问。
“上…对,上午。”
“前两天…那就从周一算起,周一到现在,我都没有在上午用过加密机。”季眠以一种毫无情绪波动的语气说,“查访问记录就知道了,看有没有我的账号登录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