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千里_水初影【完结】(68)

  陶公公站于一侧轻微俯身,望着被鲜血沾染的男子默不作声地起了身,硬撑着身板坐起,额上不由地冒着冷汗。

  见景欲上前搀扶,楚轻罗正走前两步,就被两名宫卫抬剑拦下。

  只他独自一人,受此重伤定是难回司乐府,她镇定地回看这御前宦官,淡声道:“我是他的学生,我送他回府。”

  陶公公对此无动于衷,转首一瞥身后的九皇子,另有深意地问:“姑娘不问问九殿下的意思?”

  是了,她已是凌宁殿的人,来去之地皆由殿下定夺,她自身做不得主。

  不论她这主子是否应许,她都要尝试一番,如若不然,先生的伤势怕是要加重了。

  楚轻罗肃穆跪地,朝如今权重若太子的九殿下恭敬拜去,正声恳请:“先生行动不便,小女送先生归府,晚间会回凌宁殿,还请殿下恩准。”

  “还请……殿下恩准……”

  于此又跪拜而下,她微低双目,故作娇弱地恳切道。

  这场好戏似仍未瞧够,褚延朔轻眯着双眼,满目溢着道不尽的兴致,轻一抬袖,森冷笑道:“亥时未归,可别怪我动用那私刑。”

  “多谢殿下应允,多谢殿下……”

  她闻声忙又行拜着礼数,随之让先生靠在肩头,在陶公公和九皇子的注视下,徐步走出牢狱。

  今日碧空万里,不见层云,日晖倾照得险些要睁不开眼。

  总看着先生的身骨过于单薄,此时扛着,才觉他比料想的还要羸弱。

  榻上承欢时不曾发觉,眼下觉他轻得若一缕微风,高山白雪似要被艳阳所化,她步履微沉,扶着肩旁的公子行入马车里。

  “先生若有何不适之处,定要和学生说……”马车离宫门远去,楚轻罗默然许久,再度低言,“先生绝不可出了事。”

  此罚皆因她莽撞而得,若非被九皇子撞见,先生便可安然无恙地回府,她心感丝许歉疚,暗自反思,再不可被仇恨乱了心神:“若先生有了大碍,我于心不安。”

  好在先生没有性命之忧,她不觉偷望,见先生肃然端坐,不像刚受过杖刑的样貌。

  曲寒尽闻听了几瞬,冷声道下一句:“已无瓜葛,有何不安的……”

  似是在时刻提醒着她如今的身份,切记莫再不慎犯下过错,出了司乐府,他护她不住。

  “无碍……歇息上几日便好了。”

  然而一旁的姝影轻低着月眉,他无言片霎,又安抚了几语。

  收敛起往日在先生面前的戏弄,楚轻罗思索一阵,颦眉道:“我回府为先生上药。”

  “你已是九殿下的人,不该再回司乐府。”

  话中之意,是让她送到府邸前便可走人,不宜待得久……

  毕竟九殿下还在宫内等她,想于此处,他蓦地一攥拳,有万千不甘染于眉宇间。

  “先生说我心思狠毒,却不知当年陇国覆灭时的惨状。先生不妨瞧一瞧这世道,哪还有清正纯良可言……”她忽然讥诮这庸尘,嗤笑几声后,答得薄冷又低沉。

  “我帮先生上完药就走,不作久留。”

  她涌着一身倔强,被那丝丝缕缕的恨意掩埋,他见此心疼,悄然揽她入怀。

  曲寒尽欲言又止,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思来想去,谈论的却是适才入牢的举动:“那是实刑之地,常人不该进的,何况九殿下还在暗中盯着……”

  那一举本是她之过,她倚靠于先生的怀中,当真像知错了一般,喃喃低语着:“嗯,这回是我莽撞行事了,请先生责罚。”

  “为师此刻罚你,罚的是殿下的侍妾,恐是咎由自取。”

  下回再见,真不知需等到何时,今日一闹,殿下应是不会再放她出宫了,他冷嘲作罢,讥嘲的是自己。

  听先生说着,心下莫名生了一丝悲凉,楚轻罗不明这思绪从何而来,顿感烦闷无解。

  第66章 受罚(2)

  她将玉指抚过他衣襟,娇羞地沉吟道:“我想……再受一次先生的惩处,就同先前那般……”

  倘若将来真是殿下囚于榻上的赏玩之物,不如趁此多给一些先生,不如趁今时……尽兴为之。

  可她刚道出声,便懊悔万分,想自己莫不是昏了脑袋,先生伤势如此之重,怎能再行那帐中欢……

  曲寒尽仅是淡笑,沉思上片刻,低声附耳相言:“今日午后有一节堂课,为师罚你去听一听。”

  听堂课?都伤成了这模样,他竟仍想着为学生授琴课……

  她忽作不解,微拧起秀眉,再三思量着朝先生瞧看。

  “先生有伤在身,琴课不必再授。”未明先生在盘算着什么,楚轻罗轻声言劝,劝他将那堂课先暂且一放。

  可他却执意而行,眸光轻微颤着,柔语里透着少许不可侵犯的威凛:“趁轻罗在府之时,我想再授业一回。”

  马车平稳地行驶于巷陌中,再过两条巷道便可达司乐府,她妥协着应好,念着再听一回先生授的琴课,倒也惬意:“好,反正回了凌宁殿,也再听不着先生授课,不如听最后一堂。”

  之后,她便感肩上一沉,转眸一看,先生已靠至薄肩睡了着。

  她见景微愣,小心翼翼地探他鼻息,探出微弱的气息,才安定下心。

  回于府宅时,她使了好些力才将先生扶回偏堂,庭院中的侍从见是先生归府,欲前去搀扶,皆被她一一拒之。

  先生受此杖刑一事,不应让更多人知晓……

  缓步带着先生回了里屋,楚轻罗张望整座偏院,除扶光一人,再望不着一名女婢。

  她此前也没见侍婢服侍在其侧,不论何事,先生好似皆是亲力亲为,只是眼下先生受了重伤,需唤人在旁照料着。

  目光落于堂前小厮上,她凛声问着,顺势扶先生入了帐:“平日这别院内可有伺候先生的人?”

  扶光犯难地摇了摇头,面上布满了慌张:“我也只是传话才入得此院,先生向来是独身而居。”

  “那庭院中的府婢呢?”她凛然再问,边道着,边为先生盖上了薄被。

  对此真是落入了左右为难之境,未得先生之允,扶光断不敢自作主张,含糊其辞道:“先生说,那是为打理庭园才招来的,从没让她们进过这处雅堂。”

  如此一瞧,还只能是她服侍了。

  楚轻罗四顾着寝房,想从中寻出些治疗伤势的药物,先生行事一丝不苟,想必是会备着些膏药。

  环顾几霎后问向这位小厮,她冷眼而观,此人虽作过多伺候,可先生摆放物件的习惯与喜好,应会知晓些许:“纱布与膏药放在了何处?我为先生包扎伤口。”

  姑娘要为曲先生*上药……

  扶光欲语还休,心觉楚姑娘身为女子,着实不为妥当,犹豫着轻摆了双手。

  “男女授受不亲,这似乎有些不妥……”这小厮前思后想,犹疑地轻语,“要不,还是等先生醒来吧。”

  先生一向注重名节,若得知上药之人是楚姑娘,兴许恼羞成怒,为此怫然不悦,扶光道得谨慎,道起商榷之言。

  “有何不当之处?”双眉微冷着,她忽地一顿,凤眸轻盈一扬,别有深意地相告,“我和先生……早就越矩了。”

  与先生之间超出了师生关系,她心知肚明,此事本就瞒不了几时,睦霄郡主已知稍许,不妨让这传话小厮也了然于心。

  闻言,扶光惊愕地睁眸,面颊霎时通红一片,耳根处如同有烈火灼烧,顿然知晓她话外之意,知她与先生究竟有过怎般亲近之举……

  不禁清嗓一咳,扶光忙将视线瞥向别处,面容上的绯红未散,伸手一指壁墙旁的柜匣:“先生将药物皆放在了那物柜里,姑娘可去找找。”

  楚轻罗果断地行至柜前,随之翻箱倒柜地找,举止颇为随性,未过几瞬便将柜中之物翻了乱。

  见此情形是该离退的,扶光退至房门边,偏是未离,驻足一叹,而后释然笑道。

  “真好……”这小厮倏然轻笑,眉目掩不住欢悦之情。

  两手仍翻着柜中的杂物,她略为疑惑,悠然问道:“何事让扶光这般欢喜?”

  扶光闲然轻靠至壁角,仰首望向堂上横梁,又叹下一息:“楚姑娘能回来,真好……”

  “姑娘走后的这几日,先生每晚都在堂中借酒消愁,了。”似忆,扶光释怀作叹,一想先生不必再有愁苦,心绪转好了不少。

  言于此,小厮似真欢欣雀跃,颊上红霞一退,今日回府,先”

  楚轻罗闻语微滞,未想日一别,恐是难以再相见。

  九皇子应不再允她出宫,她与先

  “先生受了杖刑,我只是送先生回寝房,待不久的……”终是翻到了膏药,她攥其于掌中,沉声答,“入夜后,我便要回凌宁殿。”

  “姑娘不能留下吗?”扶光面色一黯,似是空欢喜一场,顿感失落。

  她不明该如何与这少年道,道那仇怨日复一日地将她侵扰,最终只答了一句:“有些事,是我定要去做的,何人都不可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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