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大夫人忽地捎来口信,今日午间便想要同她在那原先约好的地方见一面。
彼时方才知晓她想要同自己见面时,她还有些疑惑是为何。但现下……
还不等她细细思索,雨眠便进了门,在屏风外头唤她。
于是匆匆出去,她听得雨眠轻声道,
“……听闻平阳候府近况不是很好。姑娘不是叫我留意京中风声么?那日咱们过去,平阳候府里头的人不是不在,说是上庙里祈福去了?”
如是说着,小丫头蹙起眉头,“可我却听闻……好似是,平阳候出了什么紧要的事,不得不暂离京城避避风头。”
“今日我便问了咱们放在李姨娘身边的人。她也说……府里,近日状况不甚好。询问姑娘能否将李姨娘接出去。”
脑内骤然明白发生了何事,贺文茵微微蹙眉,不多时便略一点头,“可以。但这话得和二姐姐也说一声,最好叫她说个方便探望照顾的地方。”
又是说几句平阳候府里的事,雨眠便点点头先出了门。
“……你好忙。”
近乎是小丫头方才出门,幽怨男鬼的脑袋又沉沉压了过来。
“方才我想同你说话的……但我瞧着你在同你丫头说正事,便等着了。”说罢,那人邀功般闷闷晃晃她手,又去把她眉心揉开,“我今日很乖是不是?”
贺文茵点点头。
她身后人愈发委屈,“那作为奖励,我可不可以同你一起去?”
于是她一叹一笑,“好好好……去换衣裳罢?”
听完这番话,他身后那人骤然从男鬼变成大狗,喜气洋洋挨着她面颊蹭蹭贴贴又说情话,如此好一阵,方才笑眯眯地去换了衣裳。
也便是此时,她瞧见那人里衣里头,好似一张及其眼熟的帕子。
略一转眼珠,贺文茵便勾起一丝笑来,状似没看见,慢悠悠晃出门去,对着里头欢快挑着衣裳的花孔雀扭头一句,
“你快些,不然我可要不等你了——”
随后,她便偷笑着出了门。
匆匆穿好衣裳出来,一时间只得望着着眼前女孩背影,谢澜忽而有些恍惚。
时至如今,她仍是不曾告诉他,她究竟想起了多少。
但……他却仍记得,除夕那日她说的话。
那夜,他轻轻把女孩从锦被里头捞出来,贴贴她面颊,领着她去用晚膳。她大抵是仍疲惫得很,但仍撑着脸迷瞪靠着他,坚持要和他一起等到子时二刻的鞭炮响。
他从前很厌烦所谓光阴。先是嫌光阴太慢,慢得他仍是无法一时得偿所愿,后是怕光阴太快,快得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贺文茵便要从他掌缝中溜到他再也瞧不见,看不着的地方去。
但此时,他竟是对光阴生出一种淡然来。
好似世间一切都变得不再紧要,眼下只有他和她相依着坐在一起,在共同期待新岁的到来。
贺文茵便是那时开口的。
她将她的手伸过来,静静看着他,眼里头倒映的满是灯火的暖色与跳跃的烛光。
“谢澜。”
“你要记得,我一直都是我。”说这话时,女孩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近乎能透过血液听见她心跳的声音,“……不必担心些什么,也不必疑虑些什么。”
“只需明白,贺文茵永远都是贺文茵。”她声音坚定而温柔,“我永远是我。”
……
贺文茵顺着丫头指引进了醉香楼一隐蔽里间时,贺大夫人正在里头遥遥望着窗外。
“你来了。”
说这话时,大夫人面上看不清神情。只垂眸望了一眼她腕子上,便静静收回目光,再不言语。
贺文茵点头,应声坐下。
方才谢澜送她过来,也没说什么,只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将她送到厢房门前便照常唠叨一番,随后自个儿便走了人,没再跟来——她也确实不曾感受到他的视线。
……身后安安静静空空荡荡的,反倒叫她有些不习惯了。
“你父亲……不,平阳候近些日子不在府上。我想,大抵是去了安阳。”
见她坐下,大夫人捻着手中佛珠,轻声开口。
“将这话告知国公罢。”
“好。我——”
然则,及其不同寻常地,还不等她开口,大夫人便打断她话,垂眸低声道,
“剩下的话,是对你说的。”
“许多年前,我曾有个喜欢在父亲书房偷摸寻书看的习惯。有一夜……我父亲领着个男子进门会客,情急之下,我便躲在了书房屏风后头。”
“彼时他们聊的都是些朝堂之事。那时我对此不甚关心,故也不曾多听,只躲在后头看书。直至那男子快走时……”
她闭上眼,许久后,放下手中佛珠。
“我听见我父亲问他,我几时能嫁过去?”
“那人则道,岳丈莫急,不出二月,那人必死无疑。”
“后来……大抵是距离那日一个多月过去罢。”她垂着眸子,看不清里头神色,“平阳候府大夫人便去了。”
她讲这番话时,贺文茵只静静听着。
末了,她垂着眸子,久久也不曾说话。直至眼前茶盏已然由温热变得冰凉,方才低声开口。
她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夫人可愿将方才的话作呈堂证供吗?”
“……恕我无能为力。”
大夫人握着手中佛珠,手微不可察颤着,“但……我仍记得,大晋有条例,若是至亲在大理寺处按了手印,案情又属实有疑,无证之下,可以开棺重新验尸。”
“我明白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贺文茵不再似那日一般对她……肉眼可见地失望。她仅是起身,平静望着她,随后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夫人。”
随后,她起身告辞。
怔怔望着那个藕粉色姑娘背影在视野里头渐行渐远,大夫人望着她离开那处,许久也不曾回神。
她的身量好似长高了。
脊背挺得不知何时挺得笔直,步子也快了起来。
换作以往,她不会信眼前姑娘便是贺文茵。
是因着有人在等她吗?
贺霖垂下眼。
那日,她听完这事,惊慌失措,在榻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最终……也仅是装作,不曾听见,不曾看见。仿佛此事只是一场荒诞大梦。
此后,她嫁入平阳候府。
见贺文锦日日哭着要母亲,贺文茵所受非人待遇,她近乎夜夜难以入睡——但偏生又不敢张口。于是只得将所想托向神佛,竭力去对那些孩子好些,已祈求能弥补这过错。
……但终究,她也只不过是,懦弱而已。
只觉着手颤抖得再也握不住佛珠,她一闭眼,将其一把甩到茶桌上头,罕有地慌张往外望,又唤身后丫头,颤声开口,
“速速过去,我……我有话想递给国公夫人!”
……
“夫人问您……”
小丫头犹豫着道,“您……会怨她吗?会……恨她,不曾将那密谋告知官府吗?”
贺文茵望向手上镯子。
因着今日要见大夫人,她方才戴了她那日赠的镯子。那镯子晶莹剔透,大抵是被人经年养护所致。
她又抬头,遥遥望一眼醉香楼临街的窗棂。随后,对着余光处某个方向,忽地很轻很轻笑了。
小丫头带着惊喜忙问,“您是——”
“有人来接我了。”贺文茵望着那仍在出神的影子,带着笑意望向那一扇窗,随后微微垂眸,转身离开。
“恕我失礼。”
她温和道,“我要先走一步了。”
……
谢澜正在醉香楼外头等她,不远处便是平阳候府车架。
大抵是平阳候府现下已然萧索得厉害,已然无瑕去顾及府里体面,便是这候夫人的车架上头,也已然落了许多尘土,瞧着陈旧得要命。
而他静静站在那处,浑身气度本就已然华贵得格格不入,面上还是一片冷色。见她忽地过来,面上神情却忽地如同春意一般化开,抬起眸子来带着笑意与柔和望向她。
见她忽地侧过脸去轻笑,谢澜不明所以。却也忍不住随着笑起来,微微矮身下去贴贴她,“怎么了?”
贺文茵指尖在他面上比划一番,随后闭上眼,又笑两声,“没什么。”
“……”
“只是忽地想起初次见你的时候。”
望着眼前这人近乎乘着一片春水的笑吟吟眸子,贺文茵没忍住点一点他面上落下的,雪花化成的水珠,在他纵容下语气也变得轻快,
“那时候你吓人死了……嗯,两次都是。”
“——我吓人么?当真很吓人?你便只觉着我……吓人?便不曾有别的了?”
谢澜委屈巴巴望过去。
回应他的是贺文茵银铃般笑声和忽地从他怀中钻出,翻飞着越来越远的,在雪地里头愈发明艳的粉色裙摆。她没应他,也不回头看看——大抵是心知他总是会跟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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