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那人已经再度追来。她表面终是从了,随后便在那人急色的肮张目光与触碰,推搡中一把扎向了他的后脑。
那夜没有月光,污水沟旁也无甚醉汉或流浪之人。
她的魂魄离了体一样,就在天上看着那具身体一点点粗喘着气,一点点拽着沉重的男子尸体,将它扔到臭水沟里——她甚至全程抓着衣袖,没叫留下指头印子。
直至那尸身扑通一声将污水沟中的泥泞尽数溅起,她一时手软将刀丢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才怔怔流下一滴泪来。
现下一想,还好前世刑侦实录看得多,她一丝罪证都不曾留下。
默默然抚着那粗糙刀刃,贺文茵缓缓侧身,望向外头天色。
听闻自那日被重罚后,平阳候这些日子便在老太太院里头酣醉如泥,完全是死猪一头,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而月疏雨眠尚在忙碌,若她想做,今日尚且来得及。
可。
目光不自觉便扫过窗棂下头整整齐齐摆着的一排各色花草,贺文茵一抿唇,手上动作不自觉便慢了下来。
谢澜近些日子同她写了许许多多信,还在里头每日换着花样地捎带花花草草——有些甚至是夏日里头独有的品类,也不知他是如何寻到的。
他喜好将瞧见的花折下来给她瞧也罢了,可不知为何偏偏那花儿都是将将摘下的,仍能活着。
于是,她没办法,只得再寻了个许多琉璃瓶子,一支支尽数养在里头。
放下那刀,垂眸缓缓去一株株抚过那些花儿,不知为何,她自忽而便有些舍不得了。
……若她今日去杀人,那这些花儿是不是便要败了?
直至听闻一阵压抑着的哭声,贺文茵方才回过神来。
她匆匆抽了手绢胡乱将血迹擦擦,便推门走出去。
两个小丫头正挨在一起团坐在廊下的木台阶上头,也不知为什么,肩膀竟一个赛一个的抖。
小心凑过去拍拍二人肩膀,贺文茵温声,“在此处做什么。是怎得了?同我说说?”
月疏转头,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大花猫脸,说着说着便又要流眼泪,
“……只是想着……姑娘明日便要嫁人了……不知姑娘,呜……”
雨眠擦擦红着的眼眶,只低声道,
“……我方才在同月疏商量,想同姑娘说一声,若是不想嫁便不嫁了。”
瞧见她这模样,贺文茵好笑又疑惑,只伸出好手替她擦眼泪,“怎么便不嫁了?”
“我同月疏近些年也攒了些银两,本想着给姑娘添妆的。”雨眠便是说着,边悄悄抹泪,焦虑搓着手,
“但若姑娘当真不想嫁,我……我同月疏也能养得起姑娘,姑娘莫要勉强自个儿。”
哭笑不得把两个小丫头搂紧怀里头,贺文茵拍拍她们后背,只好哄,“……无事的。便嫁吧。”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忙了一日,去歇息罢?”
月疏抽着鼻子,声音闷闷,“那姑娘呢?”
柔和勾起唇角,贺文茵望向二人身后那树,温声轻轻道,
“我同娘说一阵子话。”
……
“娘。”
“我明日便要出嫁啦。”
终是安抚两个小丫头睡下,贺文茵静静立于园子里头,留恋抚着那树粗糙树干,人叫月光映得愈发雪白,便是声音也似轻轻落于地上的月光,
“人选颇是一番波折……所幸最终,结果还算的上不错。”
“他……对我极好极好。我说不上来有多好,只是……见他后的这些日子里,我有时忽而会觉着,好像人会稍稍松快些。这是好事儿,是吧?”
“可……为何我仍是害怕呢?”
不安掐着身后掌心伤口,贺文茵将额抵在那树上头,喃喃低语。
“世上,当真有经年也不曾腐朽的情爱吗?”
“……瞧我,净说些傻话。怎可能呢。”
轻笑两声,贺文茵闭眼摇摇头,只躬身拾起一截仍发着绿的小枝,便准备回屋睡下。
可偏生是此时,刮来了一阵风。
那树仅剩的叶子叫风吹得哗哗作响,最后在风中打着转,不知不觉间,树叶便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忽而轻柔抚了过来。
那似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39章 大婚(上)
◎她今日便要嫁人了。◎
“姑娘……姑娘,要起了呀!”
……好困。
昨夜翻来覆去也不曾睡着,贺文茵只觉着好似方才阖上眼,便有被人晃着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眼,好半晌才扶着脑袋看向外头,贺文茵发觉外头天还是黑沉沉的,瞧着是副还有好些时候方才会亮起来的模样。
这个点……叫她醒来作甚?
身子连带着脑袋被雨眠那巾子擦脸的动作弄得晃来晃去,贺文茵半眯着眼,近乎要软倒回床上,只梦呓般喃喃,
“……何事?怎么了?”
“姑娘啊!你今日大婚!”瞧着她困倦模样,雨眠无奈扶额,手下动作愈发轻了些,
“虽说国公说了便叫姑娘睡罢,可今日到底大婚,这般重要的日子哪能这般睡过去?”
听见月疏匆匆忙忙进屋,贺文茵便知晓这觉是睡不成了。
只得由着月疏雨眠将自己折腾来折腾去,梦游般随着她们行走坐下,贺文茵闭着眼,恍惚间只觉着自个像是个什么木偶娃娃,叫人摆弄来摆弄去,觉也睡不得,怪可怜。
“今日……不开面?喜婆怎得……”
“国公道说……开面疼,便不……弄了。”
“……给姑娘压箱的物件……我两的?放进去了!”
“……”
神志勉强恢复了清明时,她迷蒙睁眼,便发觉外头已然是大亮了。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许多雪,可今日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坐在这梳妆台前头叫日光暖融融照着,贺文茵一抬脑袋,眼前便是个漂亮姑娘的脸。
这姑娘粉面桃腮,纤眉朱唇,一双略圆丹凤眼半睁不睁,眉心点了枚正红眉钿。
……这是谁家姑娘啊?
脑内仍是混沌一片,贺文茵犹疑许久,最终疑惑捏了一把自个的脸。
“姑娘!哎……莫要乱动!”
被迫收回手,她脸上月疏仍在往上头拍拍弄弄,“雨眠……!你快过来瞧瞧!姑娘这眼下乌青怎得才能遮个彻底!”
……这是自己的脸?
如是反应半晌,贺文茵方才再度勉强抬眼望去。
琉璃镜子里头,是张极漂亮的姑娘家的脸。虽说仍旧瘦,可不知不觉间,已然同面色苍白,眼底发黑的死人模样大不相同,那双颊上头……还似是些微长了些肉,瞧着微微有些弧度。
望着那双半睁不睁的眸子,贺文茵确认半天,末了才回过神来。
月疏雨眠手艺也是当真好,她都有些认不出自己来了。
“……不遮了罢?”小小打个哈欠,晒着太阳,贺文茵近乎又要睡着,
“我眼下脂粉……已然比这屋墙厚了。”
过来细细一瞧,雨眠看贺文茵一眼,只得无奈道,“罢了,便这样吧。再多姑娘要不舒坦了。”
撇撇嘴放下手,月疏忙把眯着眼的贺文茵再度拉起来,“姑娘快来换衣裳!”
早在一旁挂好的嫁衣红底金绣,瞧着似是云锦或什么宫里几年也出不了一批的料子做的,上头铺张至极,竟是将各色上供来的锦缎抽成了丝,再连着金线一同绣了一身图案,便是这般瞧着,都叫人觉着波光粼粼,是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恍惚望着眼前这价值大抵能买下整个玄武大街的衣裳,贺文茵却只觉茫然,“是不是错了?”
“怎得错了?”
凑过来帮她穿上下头中衣,雨眠瞧着她迷茫模样,无奈轻笑,
“过了今日,姑娘便是国公夫人了,自是担得起这衣裳的。”
闻言,月疏蹙眉便在一旁碎嘴起来,“姑娘芳龄十五,这国公夫人,听着怎得如此之老气?”
……是了,谢澜。
他在她面前总是那般地没架子,叫她近乎要忘了他乃是国公之尊的贵人了。
瞧着眼前这华贵无比的衣裳,贺文茵却仍然愣怔。
——直至今日亲眼见了这为她量身定制的婚服,她方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有了一丝实感。
今日,她便要嫁给谢澜了。
这意味着春山院不再是她的小窝了。
无论这院子曾如何破败,给她留下过多少时至今日也仍旧隐隐作痛的伤疤,可这到底也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幼时,姨娘曾在这件房里抱着她,凭着认得的少数几个字勉强教她识字,曾笑着给她绣过一件又一件,虽不华贵却带着香气的衣裳。她曾在这张榻上依偎着姨娘入睡——那是她少有的安心的时候。
后来,她曾同月疏雨眠一起,在院里头铺了三天三夜的小石子,扎堆看了《周易》煞有介事给院里物件挪位置,还曾自己糊了个歪七扭八的大泥缸,往里头养了别人家不要的水红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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