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亡妻年少时_官锦锦锦锦【完结】(6)

  “……你!”闻言贺文君脸色陡然一变,也顾不上祖母的嘱咐,便道:

  “要送客了,夫人叫你回去!”

  “劳烦四妹妹了,我这就去。”贺文茵微微点头,没再管气哼哼地跺着脚的贺文君,抬脚走向金玉堂。

  她是偶然得知贺文君偷藏和世家公子的礼物一事的。

  贺文君的院子和她的院子较近,偶然一日月疏翻墙出门的时候正好瞧见她的丫头在偷偷烧东西,就留了个心眼去看了一眼。

  结果一看,灰烬里隐约能看出“赠贺文君…”的字样。

  在今日事前,贺文茵本没有说出这事的打算。

  本身平阳候嫁女儿以利为先,这几个姑娘们寻些自己喜欢的去处没什么不好。再加上春山院以她病着的名义闭门谢客了好些年,她和这四妹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何况,平阳候对此事管控极严,从不犯糊涂。

  倘若让他发现了这事,或许贺文君就要被拘在院子里直到被挑好出嫁。而她和冯曜八字没有一滴墨,最多也只是挨一顿打罢了。

  贺文君又不傻,这是笔压根合不来的买卖。

  想到此处,贺文茵难以自抑地长出一口气,按了按疯狂作痛的脑袋。

  她昨夜同雨眠轮着照顾了月疏一晚,本就一宿未曾休息,方才又在院中吹了许久冷风,当真是又疼又困,只想寻张榻倒头便睡。

  然而今日运势属实太差,竟是接二连三地碰到叫人心烦的事。

  只希望今日不再出事了。

  照着婢女们给的路来到大夫人所在之处时,贺文茵暗暗祈求道。

  若是平平安安说两句话便可以叫她回屋休息,便更好了。

  ——但在瞧见那个矮壮身影,浑身上下都开始不自觉地打战时,她便知道,今天算是彻底泡汤了。

  平阳候正站在房中一级木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揉在一起的黑短眉毛下一双铜铃眼带着抹不去的戾气,

  “怎么,特意穿身旧衣,是摆明了要碍我平阳候府的名声不成?”

  说着,他重重一摔手上的账册,语气中狠戾之色愈显。

  “——若是再使恶毒心思,叫今日纳征出任何岔子,就再也别想从你那破床上起来。”

  说罢,他便看也恶心看她一眼似的,朝着内间大踏步走去,踩得地板哐哐作响,露出身后对着一尊小佛像静坐诵经的女子来。

  “……母亲。”

  贺文茵竭力强迫自己忽视方才的人,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去唤那人。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大夫人却仍身着素色大袖衫并方领对襟半袖,且不多珠钗粉饰,唯有手边挂着一串近乎垂至脚边的的佛珠。

  她温和地对她笑笑,语气也温和。

  “昨日是母亲疏忽,忘记将着人为你做的身衣裙也叫你一并带走。”她一颗颗转着手中的佛珠,并不转身瞧她,

  “不过也无须换了。只是母亲想问一问你,你觉得兴庆伯嫡子如何?”

  顿时间,贺文茵只觉脑内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其余声音。

  ……是,要把她往兴庆伯府上嫁吗?

  ……嫁与那个,搭讪不成便要强迫于她

  的,冯曜?

  ……

  钱塘,江浙巡抚府。

  谢澜自一片混沌中缓缓转醒。

  不知怎的,昨夜贺文茵竟入了一次他的梦,还同他说了好些话。

  说她这些年不是有意不来找他,随后便皱着小脸埋怨了好久,说她吃不饱穿不好,还总是觉得浑身上下又开始疼,明明魂魄不会疼的。

  他焦急万分地想去抱抱她,问她为何会这样,是自己烧的那些竟一分没收到吗,还是在地下受了人欺负,要不要他去陪她?

  然而不知怎的,他与她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气,任他如何追也追不上她。

  ……无论如何,今日的时辰和日子需得一刻不差地记下来,找人好生算问一番,往后也照这个时辰入睡。

  脑内胡乱地想着,他匆忙起身,朝着门外喑哑道:

  “……今日是什么日子?”

  随即便进来一个侍卫,低着脑袋恭顺道:

  “明德二十八年,九月十六。”

  谢澜愣怔地站在床边。直至早已死去多时的心开始如鼓点一般在他的耳边乃至全身发疯般跳起,他才忽地直起身体,飞快环顾了四周——他记得这里。

  这是他时任江浙巡抚时的宅邸,不是他和贺文茵的谢府!

  明德二十八年……明德二十八年!他无声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近乎要流下眼泪来。

  ——这便是叫他后悔了一生的那年。

  这年,她于冬月初十,本该无比快活的及笄当日,嫁给了宁死也不愿嫁的兴庆伯。

  思及此处,他再也无法克制逐渐流至四肢百骸的悸动。匆匆换上骑装飞奔出门,他只给自己的心腹留了一句话。

  “——我们即刻回京!”

  第4章 赏花宴

  ◎如何还能宁愿困于闺阁一隅之间?◎

  贺文茵是被一阵刺鼻的烟味呛醒的。

  醒时,室内满是灰黑烟气,熏得人连声咳嗽,近乎睁不开眼。

  将那床本就不厚的芦花被往身上裹了又裹,她眯眼借着窗外投进的月光勉强四处瞧了一番,方才发觉原是自己床边的炭盆被不知从何处灌进屋内的冷风吹灭了,眼下只有零星几点火星在那里闪着。

  或是因着今岁冷得出奇的缘故,炭火的市价这些日子水涨船高,便是最次等的木炭也能卖出半斤肉的价钱来。

  而以她们手中的银钱,能买到的也就只有这般的炭火,虽说勉强能叫屋内比冰窖热些,却也已经让她连着好些日子都这般咳醒,再也没能睡着了。

  而今晚很明显也是如此。

  贺文茵昏沉地咳着,瞧着那已然无论如何都燃不起火星的炭盆,末了只得默默朝着床角缩了缩。

  在那日那话之后,她脑内便满是嗡鸣之声,再也没能听清大夫人此后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她久久望着那尊金色佛像,手中佛珠咔哒咔哒转,佛案前的香烛浓香气味也如今日的烟一般许久也未曾散掉。

  而直至那香烛将要燃尽,她方才轻叹一声,躬身虔诚地又进了一炷香,温声告诉她,她会带着她一人前往后日的赏花宴。

  算算日子,也就是今日了。

  至于贺文君……

  贺文茵在黑暗中勉强勾唇笑了笑。

  果不其然,那日她最终并未告发她。

  如此算来,她还得感谢她呢,不然她这种“不干净”的女子,说不定连个侧室都捞不得,便已经进那冯曜的后院当侍妾去了。

  如此想着,贺文茵用那床缝缝补补的薄被把自己裹了又裹,但也终是也未能暖和多少,反倒叫冷风和这烟一起刺得近乎要把肺也咳出来。

  平阳候尤其偏爱老大和老幺。

  她迷迷糊糊默念,以后怕是只能尽量少和这两人接触。能用此事治住老幺自是最好,可若是不成……她手上其实也并无什么实证。

  不过,好在她的重点从不在这平阳候府。

  思及这里,女孩总算有了一分真心的笑意。

  她摸索着打开枕下的木板,从其中拿出个小木箱笼抱在怀中,又小心翼翼地从里头翻出一本册子来看。

  这个时代市井文化很是兴盛,她前世又爱看杂书,这几年写话本也多少赚了点钱。

  但这些钱绝大部分都要分出去供她和丫头们的用度——当然用钱最大的大头还是求医问药。

  每每看着到了手的银子又流水般被送走时,贺文茵当真觉得这药不吃也罢。

  左右死便死了,若真是这样她还能化身女鬼去索平阳候的命,倒是比她刺杀平阳候成功概率更大。

  可忍耐往往比一口气死了更难。

  她默不作声,熟稔地一遍一遍在黑暗中点着那册子下压着的碎银。

  ……仍是只有五十三两啊。

  在心中默默算着,最后她毫不意外地得到了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要找稍微靠得过的贩子买三个身份,至少要能短租个小屋子,还要留出一路上的旅费,预备突发事件的钱……

  ……五十三两离这些怕是还差八百本话本呢。

  生活好累。

  贺文茵垂眸,接着去看那册子的卷尾处。

  她最新写的这本话本是位女将军的故事。

  在已有的故事里,她替兄从军,屡立奇功,却在回乡时被父母逼迫,要将身份交还给兄长,自己放下刀剑,就此嫁人。

  [“我这手既已握过了刀剑,这眼既已见过了万里江山,如何还能宁愿困于闺阁一隅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林妤将那八尺大刀往那地上一插,竟是将平地戳出一处洞来。而她立于那里,仰天笑道:“既要换我功名,便请兄长先夺了我这刀去!” ]

  而这便是这卷的结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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