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自己初到这个世界,睁眼的那瞬间看到这个世界的爹正带着包含爱意的神色看着她。
梦到自己爬上天梯,周围相互扶持的人,都成了森森白骨。
梦到救了戚焰却被反咬一口。
梦到大婚当日与戚焰决断,她自己眼角滑下的那颗泪。
她在梦中将她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走了一遍。
她从梦中惊醒,屋外已是狂风骤雨,白猫守在她身边,天色昏黑,却不见少年回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
楚江梨又睁开眼睛,少年还是未曾回来,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费尽力气起身,撑着床边,缓缓走到门口。
白猫蹲在原地,朝她叫了两声。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颊上,她用尽力气缓缓推开门,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外面走。
楚江梨知道,白清安和这个庭院是在阁主殿之内的,这外围便是阁主殿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脑袋昏沉,意识模糊,双腿如同灌了铅。
推开门,刚好碰到少年从里面出来。
见她来,少年神色怔怔。
楚江梨抬头,看见他头顶那几个大字已然变成了“黑化值100%”。
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白清安浑身是血,脸颊上还有几道伤痕。
她心中越发不解。
那门被屋外的狂风吹开,门内的残像落入了楚江梨眼中。
横七竖八的尸体,被大雨冲刷得近乎血流成河。
她的大脑宕机了。
这是谁做的?
白清安?
楚江梨不相信,却眼下看来只有可能是他了。
楚江梨再往里面看,那些堆积的死人中,找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他们瞳孔失焦,神色木然,深深相拥在一起。
那是白清安的父母。
少年见她看见了,便不再加以遮掩,大雨将他淋湿,长发遮住双眸,他笑了两声:“阿梨,我将他们都杀了,你会恨我吗?”
楚江梨眼前的景象逐渐黑了。
第126章 他与他的赌注
少年还如往常一般,去练剑、修行,或是被唤去阁主那处。
却是日日如行尸走肉,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练功,又为什么一定要听他们的话。
在旁人眼中他勤劳苦练,似乎除了修炼之外,他没有没有爱好。
“少阁主认真得都不像个真真儿的人。”
侍从们都在私下偷偷传着。
少年也从来不在意这些。
夜里,他进门看着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没了人气、没了呼吸的少女,他才发觉,原来楚江梨已经离开好几日了。
几日呢?他的记忆好像有些模糊,不知道究竟是第几日了。
最初只是没了气息,他日日回来待在床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做什么。
只是偶尔窗外的风将她身上的被褥吹来,他再给少女掖回去。
又过了不知几日。
他从阁主殿回去的路上,下了雪,他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目及四方,有些茫然。
冷。
少年心中感觉。
他已经修炼有段时日了,外界温度的变化于他而言,并不会造成太多的影响。
可今年的冬日,叫他觉得冷。
比那年在雪地里跪了一日还叫他觉得冷。
他推开门,回到房中,床上空荡荡的。
好像少了些什么,他心中想,或许是如往年一般过季又单薄的被褥。
或许是他比之前长高了许多,那张小床于他而言有些拥挤了。
可似乎都不是。
他记得每日都要修炼,记得添衣,记得好好吃饭,记得……爱与恨。
可好像还是忘记了什么。
他看着床上绵软洁白的被褥,拾起被褥放在鼻边闻了闻,那破旧的被褥上面不知为何叫他觉得有种无比温暖的气息。
“阿梨……姐姐。”
少年的泪如断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少了楚江梨,少了阿梨,他想起来了,可他不知道为何这般重要他会忘记。
是有人在刻意抹除他的记忆,越是往后便越是会记不起来楚江梨究竟是谁。
这似乎是他不可抵抗的。
阿梨说在以后他们还会遇见。
最初楚江梨失去意识,他还能够当做她在。
可如今楚江梨的身体不见了。
连同他的记忆也要被剥离。
他会等到再遇见阿梨的那一天。
可是,阿梨离开的冬日,他应该如何才能熬过去。
……
楚江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觉得时间似乎已经过去许久了,幻境里的秋去春来已然数个,叫她醒来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屋内漆黑一片,她看向屋外,月色皎皎。
身边是睡熟的白清安,叫她安心些。
她回来了,回到现实的世界中了。
楚江梨看着窗边缓缓延伸进屋内的树枝,上面挂着点点杏花轻颤着。
她小心翼翼下床,走到庭外,抬头看着天空漆黑,还下着细密软薄的小雨。
她走到那杏花树边,只是轻轻抬手,那树枝便贴上了她的指尖,萦绕着点点微弱的白光。
“阿梨姐姐。”
“我读不懂你说的爱与恨,可我爱你,我也恨你。”
那树枝轻触她的唇心,又缓缓收了回去。
从楚江梨离开的那一刻,他的世界似乎被封存在极寒的冬季里。
雨越下越大,将地面的泥土都冲刷殆尽。
那深埋于泥土之下的涔涔白骨缠绕着千丝万缕的根系,经过许多年,裸露在了楚江梨眼前。
雨水扫过她的双腿,沾湿了裙襟,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她错愕的神色照见半分。
楚江梨终于明白了,为何庭院里这棵杏花树长得这样高。
如今这棵树也并非是白清安的本命树。
那树枝颤颤,楚江梨的神色叫他有些兴奋,他问:“阿梨姐姐可知,这下面的白骨究竟是谁?”
“是我自己。”
“我是白清安。”
他是白清安?
那屋内的那个人是谁?
那树还在说:“阿梨姐姐你曾说,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可为何我没有等到再见的那天?”
楚江梨从来没有怀疑过,与自己相处的人究竟是不是白清安。
为什么这个世界中会有两个白清安?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将楚江梨的思绪弄乱了。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身后的少年声音更加低沉些,他淋着雨,走到了楚江梨面前。
“也不应该知道这些。”
楚江梨看着他,疾风骤雨中,雨打在身上格外的疼,楚江梨分不清眼前的白清安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只是他的神色,叫她看出了无尽的伤悲来。
果然,无论是谁,撕开最表面的那一层,都会露出血淋淋又肮脏的那一面。
楚江梨:“如果当真不想叫我知道这些,一开始就不要试探性的告诉我。”
他心中既想让她知道,又怕被她知道。
在楚江梨看来,这是一种对信任的试探。
“啪——”
楚江梨抬起手,一巴掌恶狠狠地扇在白清安脸上。
痛觉叫他抬头,叫他有了动静。
楚江梨:“就算你杀了父母,杀了兄弟,杀了师父,杀了世间无数个人又如何?他们从前对你不好,我又如何会责怪你?”
说来说去,她与赵毋宁又何尝不是同一种人。
“我只想要你高兴、开心,没有烦恼,我也知道……你并非有意这样。”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楚江梨曾在幻境中看见,少年在疾风骤雨中为脆弱的小花小草撑伞。
看见他与花花草草温声细语地说话。
他的本性分明不是这般,是被人逼成这样的。
“若是他们亲你、敬你,你将他们杀了,那便是你的不对,可他们对你并不好,有血脉相连又如何?那便不是亲人,而是仇人。”
楚江梨不知道白清安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她的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更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说了些什么。
白清安开口:“阿梨……”
“我只是怕阿梨讨厌我,我只有阿梨一个人了。”
大雨裹着他的眼泪,痛苦似乎要将他吞下。
在遇到楚江梨以前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他甚至记不清那些日子是如何过去的,又做了些什么,又遇到了些什么样的人。
于他而言,如何都不过是茕茕独行。
楚江梨:“我不会恨你,更不会厌恶你。”
“若是有一日,我亲眼目的你杀了那些伤你、害你的人,我为成为你的共犯,我会喜极而泣,为你高兴终于得到了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