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阿月……”
漆白桐将辜山月抱进怀中,用脸庞轻轻地蹭她被泪水湿润的面颊,一声声地唤她。
辜山月缓缓睁开眼,眼眸泛红,空茫地望着他。
漆白桐吻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捧住她的脸注视她,满目柔情。
“阿月,是我,我们在涿光山。”
辜山月眼睛缓慢地眨动,眼中蓄着的泪又淌下一连串。
她张口哽咽:“我梦见师姐了……”
那是十二年前,盛京起火箭升空,颜色鲜红,代表着形势紧急速来,线人消息传入涿光山,辜山月立马动身赶入京城。
京城警戒,辜山月察觉到不对,一向对她敞开的皇宫在她露出踪迹后,竟出动兵马想要拦她。
李旌悄然给她传了消息,只有五个字:乌山玉将死。
也只需要五个字。
那把随她一战成名的无垢悍然出鞘,剑光如无声雪落,雪落血落,她提着染血的剑杀进这座牢笼般的皇城。
宫城守卫森严,椒房殿无人问津。
她的师姐躺在昂贵华丽的床上,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槁树木。
床帐上的牡丹那么鲜艳夺目,栩栩如生,像是吸尽乌山玉的骨肉精血,盛开得灿烂辉煌,而被敲骨吸髓的乌山玉就这么被扔在牡丹脚下,瘦弱干瘪。
那时辜山月才十五岁,泪珠滚落,她手中的剑落地,跌在乌山玉床前。
她满是黏稠鲜血的手伸出去,不敢碰床上的人,嗓音颤抖:“师姐,你醒醒……”
乌山玉睁开眼,即便快要死了,她仍旧目光温柔:“我就知道,阿月会来见我最后一面。”
她说话已经气若游丝,满面青黑死相,完全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等辜山月。
“师姐……”
辜山月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模糊眼前视线,胸口酸痛得她几乎直不起腰,鼻腔里一阵阵地发疼,呼吸都难以为继。
乌山玉被子下的手动了动,却无力抬起来,她轻声说:“阿月别哭,师姐抬不起手,不能给你擦眼泪。”
辜山月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用袖子擦去眼泪,就要起身:“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那些人全都该死!
她好好的师姐,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中行走多年,风采依旧,可在这深宫朝堂之中,才短短五年,便耗得灯尽油枯。
所有人都该死,尤其是皇帝最该死。
“阿月,回来……”
乌山玉难以呼吸似的,唤她的名字,嗓子里发出风箱似的抽气声。
辜山月踉跄跪下来,掀开那床金线绣制的华丽被子,握住她枯瘦干燥的手掌,将脸颊在上面蹭着,望着她。
“别同他们动手,”乌山玉张口,唇色发青,漂亮的长发失去了光泽,干瘦手掌却紧紧握着辜山月的手,“你听我说……”
辜山月趴在她床前,泪眼朦胧:“我听,师姐,我什么都听。”
“天下第一剑客……是隐退的鹤鸣公子,”乌山玉说几个字都要歇上好久,她望着辜山月,那么不舍,用尽所有的力气,也要说完,“勤学苦练……找到鹤鸣公子,打败他,涿光山双剑……你胜便是我胜……”
“我记住了,师姐,我都记住了。”辜山月的眼泪像是堵住x了嗓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乌山玉眼珠发灰,辜山月就在眼前,她似乎看不到,紧紧握着的手掌也缓缓松了。
她像是笑了。
“不要报仇……我走过的路,我不悔……”
辜山月不明白,她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那么厉害的师姐,怎么就要死了?
乌山玉仰着头,呼吸孱弱低微。
辜山月泪如雨下:“师姐,师姐,你别死……”
可谁也拦不住一条生命的消逝,乌山玉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乖,带玉儿走……”
辜山月孩子般嚎啕大哭,玉儿……乌山玉的乳名也是玉儿呀。
她多希望她能带走一个活着的乌山玉,而不是仅仅是那个姓李的孩子。
她在哭,屏风之后躲着的小女孩也在哭,白镇抱着的李玉衡也在哭。
椒房殿里,只余哀号哭声。
白镇悲恸欲绝,强压住满心哀戚,催促辜山月:“皇帝来了!”
辜山月哭声停住,眼泪还在掉,她贴了贴乌山玉还带着温度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脸。
师姐死了。
她枕边还放着那把无伤剑,通身漆黑。
涿光山双剑,一黑一白,无垢无伤。
明明是无伤,最后却遍体鳞伤,英年早亡。
辜山月拿起那把无伤剑,提起染满鲜血的无垢,一步步走出去,门外是急匆匆赶来的雍帝,雄姿勃发,那是一个大权在握的君主模样,即便发妻新死,也掩不住通身的意气风发。
他就像那株牡丹,师姐枯死,他开得正盛。
第59章 太子气晕 漆白桐:怎么不直接气死?……
雍帝一眼看见辜山月, 她满面淌泪,神色漠然,手上白剑还在滴血, 而另一只手, 提着的是乌山玉从不离身的无伤剑。
“阿玉她……”
雍帝急急往前, “锵”一声,话和脚步都被极速旋来的剑光截住。
那柄号称涿光神兵的无伤剑掷到雍帝脚下, 剑与青砖俱碎, 无伤碎片迸溅射出, 锋利闪耀如流光,划破皇帝的脸, 划断端庄的十二旒冕,珠子哗啦作响滚落在地散开。
雍帝连连后退跌在地上, 惊慌失措的宫人喊着护驾。
辜山月回去背上乌山玉,抱住哇哇大哭的孩子,转身走出来,雍帝失神地跪在地上,跪在无伤剑碎裂的半截剑尖面前,所有人跟着他惶恐跪下。
辜山月没由来地觉得恶心。
她带着师姐的尸体和年仅五岁的李玉衡, 飞出椒房殿, 飞出皇城。
没有回头。
吹过面颊的风那么冷,很快就吹凉了师姐,将温热的人变得冰冷彻骨。
“阿月, 阿月……”
漆白桐抱着发呆的辜山月, 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轻抚着。
辜山月沉浸在回忆中,一言不发, 漆白桐一声声轻唤她的名字,不知疲惫。
良久,辜山月将脸埋进他胸膛,一阵温热的濡湿,烫得漆白桐眼眶泛酸,几乎要随她留下泪来。
辜山月就这么埋在他怀里,又睡了过去,漆白桐小心翼翼地躺下,把她整个人全部窝进自己怀里,就连腿也要圈住,就这么热乎乎地腻在一块。
漆白桐躺了半下午,辜山月睡了半下午,整个人热烘烘的,一睁开眼,额头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阿月醒了。”
辜山月“嗯”了一声,这才发觉嗓子里干涩难忍,眼睛也阵阵发疼,脸上发干。
她好像哭了很久。
漆白桐俯首,在她面上轻轻地吻,嗓音低柔:“你先躺着,我去端热水来,给你擦擦脸。”
辜山月点点头。
漆白桐吻吻她的唇,下床离开,很快又回来,辜山月坐起来,靠在他怀里,他端着一杯桂花蜜水喂辜山月,入口温热清甜,滋润喉舌。
喝完一杯,他用热水打湿的布巾,给辜山月一点点擦脸,水温稍高,敷在脸上很舒服。
漆白桐给她揉揉眼睛,热乎乎的湿布巾大大缓解眼睛的酸痛。
辜山月靠着他的肩,任由他一点点地把她擦干净。
身体一点点变得舒适,心里的悲伤似乎也随之一点点变淡。
全部收拾完,漆白桐给她梳头,对每一根头发都动作轻柔,梳得辜山月想睡觉,可是睡了好久,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趴在他肩上,望向窗外,早上还阴沉沉,这会倒是阳光明媚。
“漆白桐。”
“我在呢。”漆白桐吻吻她的侧脸。
辜山月忽然道:“我带你去后山钓鱼吧。”
漆白桐立马道:“好呀,饵料我都让人备好了,鱼线也换了新的,可以直接用。”
辜山月一怔:“你什么时候弄的?”
“蒸桂花糕的时候,想到你的话,闲来无事就修理了钓竿,”漆白桐眼里带着笑,“幸好提前弄好了,你想去钓鱼,我们现在就能去。”
他知道辜山月只是随口一说,可他暗自期盼等待着,做好了无数的准备,只等着她再一次随口提起。
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就像是给他的奖赏。
辜山月眼睛眨了眨,仰头在他下巴亲了下:“好,现在就去。”
漆白桐还没来得及回答,辜山月已经利落翻身下床,回头看向还坐在床边的漆白桐,眉头一挑:“走啊。”
漆白桐笑:“走。”
两人一人一条钓竿,漆白桐提着饵料和马扎,走过山间小道,即便已经深秋,青绿凋零,但路上还是有许多常青草木生机勃勃。
后山小池塘依着山坡,流水淙淙,岸边杂草稀疏。
漆白桐拔刀扫出一片空地,两人安坐,辜山月熟练地挑出鱼线捏上饵料,理线甩钩,鱼钩带着饵料沉水,鹅毛梗做的彩色浮漂落在水面上,随波轻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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