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剑斩了蛇,脏得很,辜山月擦了一夜,即便剑身已经亮得刺目,辜山月还在接着擦。
直到太阳在山峰后冒尖,暖黄光线一寸寸移下来,照亮这片天地,水汽蒸腾得更加厉害,草木岩石朦胧一片。
水中的漆白桐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游动到石壁边缘靠着,身上那层暗红色的皮消失。
而皮肤之下,熟悉的彻骨疼痛再次袭来,如浪潮淹没一切。
他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肌肉骨骼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表面缓慢绽开无数细小的裂口,鲜红血液渗出,如同张开无数只血红的眼睛,诡异又可怖。
辜山月提着剑站起来:“漆白桐,你怎么样?”
漆白桐张口,却说不出话,口中淌出血来,肌肉浮现纠缠错位的肉结,身体渐渐僵直。
辜山月眼中尽是焦急,这像是蛊虫发作,但x他一个人在水中,若是像从前一样僵硬无法动弹,岂不是石头一样直接沉入水底。
到时候别说解毒,人先要淹死了。
辜山月上前两步,又看见满池子游动如水草的蛊虫群,以及漆白桐昨夜宁可吐血也要说出的提醒。
她又退回原地,高声道:“漆白桐,用衣服缠住自己,别沉下去。”
“快!”
漆白桐耳朵一动,捕捉到到她的声音,甩了甩昏沉的头,一把抓住岸边的衣裳,摸索出一截衣带,抖着手缠住岸边青石,另一截捆住自己两边臂膀,堪堪坐在池边。
辜山月不能靠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扭曲起来,在水中痛苦地弹动,如同被吊起来的受刑者。
偌大的池子,水色显出淡淡的粉,再一点点加深,水中细小如牛毛的蛊虫成群游动,飘忽如鬼影。
良久,水面平息,漆白桐不再挣动,似是昏过去了。
他垂着头,湿哒哒的黑发凌乱铺在身上,面色白得吓人,薄唇带着鲜红血色,身体上无数道伤口,血丝一缕一缕地飘进水中。
这样真的不会死人吗?辜山月怕他的血流干。
“漆白桐,你醒醒!”
她唤他好几声,漆白桐的身体微微一晃,迟钝地看向她,如同水中新生的脆弱水鬼,嘶哑张口:“……阿月。”
辜山月立马冲他喊:“你身体上都是伤,水里很多蛊虫,你先上来。”
漆白桐缓缓地点了下头,拖着水痕慢慢往岸上爬,爬上来就不动了,上半身一片鲜红,下半身深色亵裤淌出血色,洇湿地面。
辜山月赶紧把两只瓷瓶拿出来,在地面上一滚,两只瓷瓶朝着他滚过去,先后撞上他的身体,啪一声停下来。
漆白桐还是埋着脸,一动不动。
辜山月又喊他:“漆白桐,别睡!把青瓷瓶的药粉洒进池子里,白瓷瓶的药丸服一粒。”
明明人快要晕死过去,可只要辜山月开口,他就有反应,虽然动作无比迟缓,但仍旧听话极了。
青瓷瓶药粉洒池子,白瓷瓶药丸口服一粒。
做完之后,漆白桐像是丧失所有力气,仰面无力倒下去,眼睛紧闭。
辜山月远远看着他,见他身体上伤口不再流血,她稍稍放下心,提剑将周围靠近的鸟雀狐狸一一赶走。
漆白桐现在毫无自保之力,她不能离开。
辜山月没有去追逐野鸡野兔,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掏出一个饼子开始啃。
漆白桐仰面躺了很久,辜山月半日虚度过去,他才慢慢地坐起来看向她。
辜山月叼着饼子问他:“你饿了吗?”
她朝他扔去一个饼子,饼子精准无误地落在他面前,他稍稍抬手接住。
漆白桐慢吞吞地掰开饼,发现没有馅,又慢吞吞地把饼子塞进嘴里,发现很难吃。
“阿月,你下山吧。”
辜山月:“我不。”
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难劝。
漆白桐极轻地笑了下:“好歹下山吃些好的,不用这样日夜守着我。”
辜山月:“我不。”
她就是这么一个认死理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认定的事情绝不更改。
“那我去给你捉些野兔回来烤。”
漆白桐说着,竟然颤巍巍站了起来,他一动起,身上到处到冒血珠子。
辜山月大喝一声:“你给我爬池子里去。”
漆白桐:“……”
辜山月严肃:“现在!”
话音落下,漆白桐立马爬进池子,乖乖地把自己在石壁旁捆好。
水面上只露出一颗头,对她微笑。
第71章 自由 把欠了的都补回来
辜山月安心地坐下来, 狠狠咬了口饼子。
青瓷瓶药粉很有效,水中盘桓的蛊虫群已经消失殆尽,但漆白桐一入水, 没多久又和昨夜一样, 颤抖、流血、毒发、僵直、失去意识……一个不落。
他身体表面又有一层暗红色的皮呼吸伸展, 落入水中依旧是一大片蛊虫。
看得辜山月不免焦躁,昨日去了那么多, 他体内居然还有这么多蛊虫, 这玩意儿到底还有多少。
待漆白桐稍稍恢复行动能力, 爬上岸,吃药恢复力气, 杀尽水中蛊虫,又爬进去……
如此反复, 直到第十次,水中蛊虫终于开始稀疏,即便集聚成一片也不显眼,在水中时隐时现。
蛊虫少了,但漆白桐的反应比之前更加剧烈,青筋暴起, 皮肤爆裂, 浑身痉挛,辜山月怎么喊他都没有反应,就像是沉入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时间也比前几次发作要更久, 几乎持续了整个下午。
辜山月一直在唤他,直到黄昏时分,他才终于有了反应, 垂着的头抬起来,眼皮耷拉着,半遮住黑沉无光的眼瞳,面容冷白如玉石铸造。
鲜红薄唇间,紧紧含着一截湿润发带。
辜山月认出来,那是她曾用过的发带。
除了无垢剑,她向来不在意身外之物,一切都由漆白桐打理,他手上有她的发带似乎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漆白桐薄唇微微张开,猩红舌尖点在发带上一勾,森白牙齿咬住,呼吸不稳地磨了磨。
辜山月哑着嗓子喊:“有力气吗,爬上来!”
漆白桐咬着发带,唇角轻扯,听话地爬上岸。
从这一次起,水中的蛊虫越来越少,而他身体的痛苦症状丝毫没有减轻,甚至更严重。
漆白桐总是沉默着,不说他有多痛苦,辜山月不能靠近他,即便她很碰一碰他,但她不能让所有人都功亏一篑。
直到最后一粒白药丸吃完,胡非为和白镇一同上山,将辜山月逐得更远,要为漆白桐彻底祛除体内蛊虫。
微风徐徐,花朵轻摇,辜山月无心欣赏,频频回头,入目只有岩石花朵,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往回看,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毛红儿蹲在她旁边,用小木棍扒拉地上的土,“你就放心吧,有谷主出手,漆公子一定会治好的。”
辜山月嗯声:“你说得对。”
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就是无法安稳地等待,就是牵肠挂肚。
如同有一根线连在她们之间,平时看不见,可一旦出了什么事,那根线就会绷紧揪住她的心,让她无法不在意。
现在那根线已经绷得比琴弦还要紧,一丁点动静,她就烦躁得无法安坐。
毛红儿看辜山月坐立不安,好奇地问:“你肯定很喜欢他吧?”
辜山月思考后,给出答案:“应该是的。”
她喜欢漆白桐,和喜欢任何人都不一样的喜欢。
他是最不一样最无可替代的那个人。
辜山月等了很久,或许也没有很久,因为太阳都还没有落山。
但当漆白桐被弟子们抬下来时,那种欣喜的久违之感像是她已经等了他十年,令辜山月自己都不知所措。
胡非为确实是天下第一妙手,这深深扎根数十年的穿针蛊,真的解了。
山上漆白桐用药的那方池子彻底清空,用火烧了三日,周遭土地也奢侈地用空了几十个青瓷瓶来杀虫。即便蛊虫离体离水难以生存,但也要严格杜绝任何隐患。
漆白桐再次醒来时,眼皮被温热炙烤着,耳朵最先听到的是蜜蜂嗡嗡声和鸟鸣,鼻端萦绕着花朵芬芳,馥郁香气中,他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浅淡的木槿味道。
“阿月……”
他缓缓睁开眼。
天空靛蓝,花朵漂浮,蝴蝶蹁跹,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探过来,欢快惊喜地笑着。
“漆白桐,你醒了!”
简直如同一场美梦。
漆白桐躺在草地上,眼神贪恋地流连在辜山月面上,怎么都看不够。
“阿月。”
辜山月扑进他怀里,花朵颤颤乱摇,花瓣溅得四起纷飞,耀眼阳光从她背后倾泻而下,她的发丝带着光晕,落在他面上,温凉带着她的香气。
在山上他表现得过分冷静,其实他怕极了。
他好怕他会死在那里,怕再也见不到眼前的人,他变成一个胆小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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