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一问一答,反而是一问接着反问,陡然将气氛推到了顶点。
“只是觉得你变了,前些时日还小心翼翼。”
这下青璃彻底笑了,原来他也知她是有求与他,对他别有居心,还能如此冷言冷语,不留情面,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便再也压不住火气,狠狠甩脱开手,却不期然手背碰上车壁,立即一阵钻心的疼,“你不也变了,以前还逞凶斗狠,卖妹求荣,现在居然也能低声下气。虚与委蛇了。”
“你哪里来的如此脸面,觉得我能原谅你!”
青璃吼完这句,多年的压抑憋屈,艰难求生的疲乏,彻底宣泄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心底的委屈,带着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手颤抖个不停。
孟青山第一次意识到她也能如此锐利,下意识便要张口解释,他当初...可似乎想到什么,只压下此话,甩袖出了马车,站在门前吩咐道,“没我命令,不许放小姐出门。”
奴仆早已惊慌跪地,立时齐齐应声。
青璃站在马车之上,冷目漠然,此刻日头西下,周围已变得昏暗,秋风开始变得狂劲,冷意随之而到,却比不过她心头的森冷。
等她站在孟青山身侧之时,连看都未看,凉凉地道,“你既知道前些时日,你我还能谈笑两句,无非是有求于你。”
她顿了一息,冷风如刀子般割裂开孟青山一直刻意忽视的情况,他几乎想着吼一句住嘴,他不敢承认他不敢听,也后悔不该忍不住试探,他就该如初见那般,慢慢的,保持着距离,与她周转,让她利用他达成目的。
利用,何尝不是一种能衔接彼此的关系。
权势与之金银对他毫无意思,但是权势能保她平安无虞,金银能让她锦衣玉食,因她,他才去在所不惜得到。
他不想往下想她决绝离开,但她好似不这么认为,便听她道,“又怎能觉得,只一扇门,便能留我于此。”
她今日穿的一身樱草色缎子菊花彩绣长裙,外面穿着一件同色比甲,领口上一圈兔儿毛托着细长的脖颈,往上看脸色极其冷峻。
直到进了东宛苑,江月和江照依旧大气不敢出,觑着小姐面色,害怕地站在门口。
隋嬷嬷不知境况,妥帖地上下照顾,听着喋喋不休的话语,屋中才不那么空荡。
隋嬷嬷担心小姐冷,也是看着私库内金银炭足足的,晚上便会放上暖盆,整个屋子烘的暖烘烘的。
江月和江照慢慢回了神,江月开始接过隋嬷嬷手中的活计,江照则退出屋子去提膳。
片刻后,江照提着硕大的食盒进了屋,面显犹豫,张嘴了片刻,才找回声音,“小姐,将军在院中站着呢。”
隋嬷嬷听到,忙要开门迎接,被江月阻了一下,脚便转了弯去摆置膳食。
青璃似乎没听到,将书搁置好,走到桌边,鲜蘑菜心,香酥鸭子,豆腐羹,炒鸡蕈,鸡丝汤面,色香味俱全,吃的肚腹满满。
江照欲言又止。
青璃当看不到,直到放下帐幔,吹了灯,一切寂静下来,院中,江月和江照请安的声音低低传来,并未听到他的应声。
她竭力忽视掉心头的异感,逼迫自己闭上眼,她今日刚见了祖父,她看出祖父言语轻松,恐事实并不如此,否则她也不会流落在外如此久,尤其想到半路之上遭遇的刺杀,好似随着刺客的殒命,一切也便销声匿迹。
她下意识觉得,背后黑手隐藏的更深了。
如此想着,昏昏沉沉的也睡了过去,可梦中一片混乱,飘飘然回到一个燥热的夏日,蝉鸣聒噪的几乎让她听不清你来我往的争辩,蒸腾的燥热穿透她的身体,额角上大汗淋漓,流到眼角,顿觉涩疼的无法睁眼。
她下意识去触摸,手指潮湿,她才回了神,感知到是自己在哭泣,眼珠连城线的滑落,气息也已乱糟糟,看着散落一地的信件,再看向素来待她亲和的兄长,有些娇蛮喊道,“你怎可不经我允许,随意查看我的信件。”
她吼完一通,犹自觉得心已天崩地裂,一面觉得兄长蛮狠,一面是被发现的羞耻。
她根本不敢捡拾信件,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敢,那是街上首饰铺子中掌柜的儿子写给她的,因着她经常去看首饰,一来二去的便相识了,不似常见商人的奸诈钻营,他清秀如竹,面庞俊逸,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润儒雅的儿郎。
少女怀春,她只觉得朦朦胧胧的,看到他的信虽觉得迂腐酸涩难懂,但也想留个纪念。
被他如此劈头盖脸扔来,脸上是火辣辣的燥热,她并知父亲该如何,娘亲的笑脸甚是吝啬,只有兄长宽宥教导,事无巨细教养,虽性情严苛,但她内心里极为在意他对她的感官。
接着是一阵嗡嗡的争吵,让她的耳朵灌入风般嗡鸣,最后被他勒令不许出门。
她惶恐兄长再也不会管她,又觉得兄长限制她太过,早已失了理智,歇斯底里喊道,“孟青山,你就是蛮横无理,只知打杀,唯我独尊的坏蛋,整个太原府都知你倚财仗势,横行无忌,你活该遭人唾骂。”
他只冷冷看着她发狂,眼神黑沉沉的,冷肃问道,“你真就这么喜欢他?”
她刚欲张口你管我,便见他似急迫般大步上前,将她推搡进屋中,外面铜锁咔哒一声,声音顺着门缝儿钻了进来,“x他不是良配,你若想要嫁人,我便会给你留意。”
她赌气不回,听见远走的脚步声,忙透过门缝儿看向他大步出了院门,气咻咻想着她要绝食,让他必得三翻四次哄劝才可,错眼间忽然看见树下,娘亲怨毒地望着这边,她手一缩,忙退了回去。
眸中的阴狠让她不禁抖了下,青璃猛然转醒,才发现不是梦境,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将不适驱走,起身撩开帐幔,走到窗前。
今夜月似圆轮,万分皎洁,照着地面似银盘一样,院中圈椅上宽阔的背影被渡了一层光晕,越发厚重,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山,无论风吹雨打,屹立不动,沉默着守护着,只觉悲凉。
她眼眶有些酸涩,忙退回床榻之上,挂起的帐幔未垂下,月光透过窗棂泻下丝丝缕缕,缥缈清冷。
两人之间的关系如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也许今日她主动撕扯开,让她平日理智下禁锢的事实在梦中浮现,再看他这么做,只觉恍惚,一时分不清这五年是否也是一场梦。
她心动荡了起来,不禁思考,他是否也在后悔五年前将她舍下。
可理智又将心安抚下来,多少日夜的寝食难安,她都是心底数着时辰过来的,至今犹不能忘,他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27章 027 对他又气又恨又无奈
翌日早晨, 用膳时屋中一片静默,青璃用了两口便让撤下。
隋嬷嬷看了眼小姐,她皮肤白皙, 似艳阳投下的第一缕光亮, 穿过露珠下的花瓣一样鲜嫩, 以致眼下那抹青黑十分醒眼,让人格外心疼, 小声哄道“小姐, 您再用些。”
青璃胃内饱涨, 皱着眉头用不下,起身坐在软凳上, 拿起了书继续看着。
江月轻手轻脚的撤膳,隋嬷嬷等着屋中无人, 上前温声道,“小姐,老奴仗着年岁大,脸皮厚,给您说两句话。”
“男女之间呀,最是说不清道不明, 恨里有爱, 爱里有恨,偏不能利索分明,惯让人纠结挣扎。”
青璃眼睫颤了颤, 没有应话, 隋嬷嬷在宽慰她的心,或者在劝导她放下心底嫌隙,可眼下他远不足于让她夜不能寐, 祖父才是顶要紧的事。
外面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青璃透过窗棂看去,隋嬷嬷也停嘴看去,不由嗔了一句,“江照这脚大的丫鬟。”
江照噔噔进了屋,跑到小姐身边,气喘吁吁说道,“奴婢听厨房的人说,将军和老夫人发了好大一通火。”
隋嬷嬷想着那老夫人垂着眼打量人的样子,好似要从身上穿过去,无端让人胆怯。
青璃对此了无兴致,只嗯了一声,又回到了书上。
隋嬷嬷好奇,拉着江照到廊下嘀咕。
西宛苑内,杯盏碎了一地,孟母跌坐在椅子上,手颤抖个不停,看向他昂首平视着空中,对她扔过去的杯盏不躲不闪,就是这种淡漠的样子让她气愤,厉声质问道,“她,如何嫁不得!”
李青芜躲在内室,贴着墙面听得心头一颤,自上次她将青璃的的作为说给姨母听后,便打起了心思,前日她被姨母带出去参加宴请,看着席间俊朗有为的男子,便附在姨母耳边问道,“姨母,这些小郎君为何能如此恣意。”
“家世煊赫,本身也有功名,如何不潇洒。”
李青芜轻叹一声,“也不晓得何家女郎能配的上。”
她看着姨母眸子顿了一下,便晓得听进了心里,也便停了话。
李青芜担心被表哥知道是她撺掇,紧张的手脚冰凉,外面姨母一声接一声的诘问让她心惊,却没听到表哥话语,好似明知即将雷声轰鸣,却久久不至,心不得已高高提起,又祈祷表哥依旧顾及母子亲情,遂了姨母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