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凝听着,忙打开手机搜索附近医院。说来也巧,最近的医院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过几百米, 按app标出的路线出发,最快三分钟就到。
尽管她自小在这片出生长大,但阔别太久,周围路线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先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吧。”她又来回查看几遍路线方向,怕记不住浪费时间,索性打开语音导航。
陈弥抬头,“附近有宠物医院么?”
看得出他是真喜欢这条小黑狗,哪怕方才作恶咬人的就是它。他顺着它黑亮的毛,不计前嫌。而小黑狗弓着背呜呜几声,显得无比配合。
“有是有,但咱们先去人能去的医院。”
“行吧,”陈弥犹豫几秒,停下手里的动作。小黑狗转悠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初凝,委屈地哼唧一声,“都这个点了,别耽误你回家,我自己去就成。”
“万一你中途拐个弯,不去了呢。”初凝放不下心。
陈弥一乐:“我这么惜命,保准去。”
初凝按亮手机屏幕,刚刚七点出头,“打疫苗的时候小狗带不进去,得有人看着。”
“也好,那不用开导航了,这片我熟。”陈弥说。
空中一轮凉月高挂,宁静如水。
目送陈弥进急诊排队后,初凝抱着小黑狗等在急诊外的树荫下。
百无聊赖之际,她也顺起小黑狗的毛,只是左来一下右来一下,远不如陈弥专业。小黑狗起初还不满地哼唧几声,后来干脆放弃抗议,耷拉下眼皮,昏昏欲睡。
“先别睡啊,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去医院了。”
小黑狗倒也通人性,闻声抬抬爪子,表示自己还没睡。
医院急诊人不多,排队没一会就到。这个点来打狂犬疫苗的实属少见,处理完伤口,护士取出疫苗,好奇问什么狗咬的。
接种室就在急诊旁,与外界只隔着层透明玻璃。陈弥随口答流浪狗,抬头瞥向玻璃外。
微弱的月光下,初凝侧脸柔和。她生疏地抱着小黑狗,那姿势一看就难受。
陈弥想笑。
猝不及防地,目光对上。初凝一愣,忽然转身面向他,举起小黑狗无伤的前腿挥挥。陈弥也摆摆手示意。
护士一脸钦羡,“哎呀,年轻真好。”
打完疫苗观察三十分钟,初凝抱得实在难受,干脆把小黑狗放到地上。
“你怎么长得这么黑,你爸妈也这么黑吗?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啊,想叫什么?”
陈弥出来时,便看见这样一副场面。初凝用小石子在地面上划线,写一个问一句。
陈弥把收据折叠装进书包,也在一旁蹲下。
“给它起个名吧。”他说。
小黑狗像知道这是件大事,听见声音睁开眼。
初凝想都没想:“陈中奖。”
“……”
空气倏地沉默起来。直到一阵风过,树底的落叶翻飞。
陈弥没忍住笑,“怎么起这名?”
“它是你救的,应该姓陈。你不是前几天刚中彩票大奖吗,这么重要的事,不得纪念一下。”初凝弯唇。
陈弥心道还挺有道理。
她又补充一句,“虽然听着有点土,但这多吉利呀。”
“成,那就叫陈中奖了。”陈弥被说服,摸摸狗脑袋,定下来。
然而小黑狗转着湿漉漉的眼睛,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赶在宠物医院打烊前,陈中奖做了狗生第一次体检和x光片。
检查结果并不算糟糕,它的两条后腿只是轻微骨折。
医生开了内服和外敷药,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这才放他们走。
出医院后,陈弥把中奖抱到自行车框里,小心翼翼地推着走。车把手上的奶茶跟着晃呀晃,一路生风。
初凝提着几袋狗粮和罐头,走在自行车另一边,专注踩地上的影子。
不多时,二人走过最初捡中奖的那条路上,拐入电线杆里的胡同。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月色与方才并无二致,只是世上少了一只伤心的小狗。
在陈弥家门前分别时,初凝最后摸摸中奖的小脑袋。
“陈中奖,我先回家了。”
中奖委屈巴巴地睁开眼,依依不舍地仰起头,嘤嘤两声。
“明儿见。”陈弥跟她道别。
“不用明天,待会儿见,”初凝始终惦记着这茬——“我还没给你送吹风机。”
-
到家正好八点。家里没人,四周空寂黑暗。
初凝给初平安发过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家。后者立刻道歉,说对不起爸爸忙忘了。
初凝叹口气,回个没关系。
不过一会儿,屏幕熄灭。一室归于夜色中。
初凝伸手打开客厅的灯,敞开冰箱,取出最后小半袋切片面包。
她叼起一片面包,去浴室取吹风机。
手机一响,宋简青发来消息,说加班晚点回家,让她跟初平安说一声。结尾必然少不了含辛茹苦的叮嘱——“在家安下心来,好好复习”。
初凝嚼着面包,揉揉太阳穴,回个知道了。
送完吹风机回来,窗外月光正好。
她兀自看了一会儿月亮,窗也没关,坐到书桌前。
“啪哒”一声,台灯拉开。不出意外,这又会是题海奋战的一夜。
都说内卷到底就像自虐。初凝从来不排斥,反倒喜欢这种自虐。
在数字公式的世界里,一切坏心情都能烟消云散,转化为完美驾驭知识的成就感。
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饥饿打扰——
初凝叹口气,无可奈何地伏到桌上。她的肚子已经咕噜噜唱过好几出空城计,再难以忽略。
然而唯一的半袋面包早在半小时前解决,冰箱里只剩一排鸡蛋和几种蔬菜,连速冻食品都没有。初平安平时在家,饺子馄饨汤圆一类的都是现吃现做,从不会不存冰箱。
不多时,初凝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包生菜,迫于饥饿的压力,她吃了两口。但那青涩的滋味实在令人难以下咽,初凝放弃了。
重新坐回书桌前,她一阵心烦意乱。默读题目几遍,她口算出已知量,却握着笔迟迟下不去手。
怪她没关好窗户,不知哪家邻居家在炖肉,香味远远飘至鼻尖,来回惊扰思路。
初凝再也忍不住,当即下载外卖软件,下单了附近店里一份卖相极佳的炸酱面。
虽说评论里有几道不同意见——有人指出面不够正宗,码不够多,不够老北京,但初凝想着再次也不至于连自己做的三码炸酱面也比不上,没在意。
骑手接单后,反复在群聊里确认地址,说他在地图上没找到长条儿胡同的位置。
初凝在地图软件上截个自己的位置,在附近的上标志建筑上画个圈。
没一会儿,骑手开始派单。
初凝被那炖肉味折磨得要命,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另一侧,陈弥安顿好陈中奖,便开始着手开烫洗猪肉,切块后加料炖煮。
这是他最擅长的菜——红烧肉。虽比不得饭店里星级大厨的手艺,但他少说也做了这道菜三年,比一般人更懂得如何才能让火候正好,烧的肉质软烂不柴。
盼来老太太回家,一敞开门,满屋充盈着肉香。
“真是香,还没进胡同我就闻着这味了。”老太太难得没在天井里闲庭信步,一早坐到饭桌前敲碗等菜上桌。
半小时后,红烧肉出锅。肥厚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大块,表面呈现出蜜汁焦糖色,加上翠绿新鲜的葱花做点缀,卖相一下在餐桌中拔得头筹。
见老太太不动筷子,陈弥拾起双筷子,主动把肉帮她夹到碗里。
“您怎么不吃啊,还有哪儿不满意的?”
“臭小子,咱们难得吃顿红烧肉,快去给凝凝家也送一碗去。人家多照顾咱们,可不能忘恩。”奶奶说。
陈弥一顿,差点忘了这茬。
早在关火时,他就盛好一碗红烧肉,等着拿上吹风机一并送到初凝家去。
陈弥应一声“成”,重新舀起一大勺肉到碗里,端着出门。
还没走出门,一阵敲门声传来。中奖在院子里象征性汪汪两声,看见陈弥立马噤了声。
陈弥总觉得听见一句“外卖到了”,又怀疑自己多疑,不敢确定。
直到敞开门,外卖小哥讪讪一笑,收回要敲门的手,把东西递给他。“是长条儿胡同4号吧,这是你的外卖。”
陈弥不明就里:“我没点外卖。”
“这不是板儿胡同4号吗?”
“是这儿,但我没点外卖。”
“不能啊,地址上写得好好的板儿胡同4号,不可能有错,”外卖小哥对了对收货地址,也摸不着头脑,“可能是别人给你点的。”
僵持几秒,陈弥问,“您知道这点的是什么吗?”
“炸酱面。”
说着,外卖小哥又检查一遍门牌和地址,确认无误后,他放下外卖,临走前不理解地嘀咕一句“这红烧肉不比炸酱面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