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凝，我拿到身份证了。”
初凝旋即回过神来，抬头。
陈弥站在她面前，迎着光微微笑着，显得如此不真实。
初凝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躁意，她带着怒气，用近乎指责的语气斥责他：“明天就要高考了，你出来瞎逛什么。”
然而话里明显带着哭腔，即刻将那隐隐的愤然意味冲淡了。
“我知道。”陈弥一下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笑着：“你别哭。”
初凝吸吸鼻子，转过脸移开视线，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你都多大了，能不能别让人操心。”
陈弥的语气软下来：“是我的错。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没那闲工夫担心你，我自己都忙得要死。”她一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浪费这宝贵的一天出来闲逛，有这时间哪怕不学习，她也可以睡上一天，为明天的考试做好万全精力准备，而不是站在这里生气。
话题又回到一开始，她问：“你不在家复习，出来瞎逛什么？”高二的时候比谁都拼，每分每秒都要力求完美利用，现在高三了，临上战场却放松警惕。她实在想不明白陈弥要干什么。
“我没瞎逛。”陈弥发誓，他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刚出门给奶奶买完药，回来的路上正好看到你排着队进雍和宫。”
陈弥只想当面对她说句高考加油。
但她走得很快，随心所欲地参观，不按既定路线向前，他们之间始终间隔着四五个身位的距离，尽管他一路都在烦人借过，却总差一点追上她。
最后人追丢了，身份证也丢了。
他慌张过，转瞬又看开了。
也是，倒霉了这么多年，哪有一朝变好运的事。
直到听见拿着大喇叭的安全员循环播放有人捡到身份证的事，他走到西配殿。
先前他跟着初凝走到这里，看着她在殿前徘徊，以为她要进去。身边人撞掉了他手里的药袋，捡起来再一抬头，已经不见人，他只能进殿寻找，却一无所获。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进了殿。
初凝眼神闪烁，一时语塞，良久才开口。
“算了，找到就好，好好收着。”
陈弥颔首。失而复得，他会好好珍惜。
“你还想考京大吗？”他望向初凝。
后者语气坚定：“当然。”
“你呢，还是清大？”
陈弥摇了摇头。
“……不了。”
“京大的数学系也挺好的。”
初凝眸光一颤，惊愕。
他眉目清朗，眼里漾着笑意，“不对我说高考加油吗？”
初凝说：“……高考加油。”
“我会的。”
我会努力去你身边。
-
到了高考当日，初凝早早起了床。
身份证准考证和中性笔涂卡铅笔统一放在透明文件袋里，确认无误后，她将其装进书包。
最后给好朋友们发去祝福短信，她关了机。
宋简青请了假几天假专门陪考，穿着紫色衬衫给初凝当专职司机。
初平安则一身红旗袍坐在副驾驶上，手心冒汗，心脏怦怦跳。
“凝凝，待会儿上了考场别紧张啊，爸爸妈妈都相信你。”
“爸，我不紧张。”初凝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莫名不错。
努力奋斗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到了验收的时刻。这是个丰收的季节，她将亲自摘下用心栽培的果实。
“那就好啊，那就好。不紧张，不紧张。”
“闺女不紧张，你倒是很紧张吧？”
“哎，有点，也可能是我旗袍太紧了，”初平安叹口气，说，“寒窗苦读这么多年，终于到了验收的一天，不紧张才怪。”
初凝安抚他说：“没事，你们只管相信我就成了，我会尽力的。”
第一节 考语文。八点五十五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检查完试卷无错页等问题后，初凝看了眼作文题目，填上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
随着铃声打响，考生开始作答。
题目相较往年不算难，初凝答得十分顺畅，终于写到作文，她花几分钟仔细推敲了下要求，起笔，一气呵成。
收完试卷，初凝感觉轻松不少。
有了这份底气，剩下的时间，她开始做数学的最后突击复习，看完了往年的错题后，她又找了类似的题型举一反三。
下午三点开考数学。
卷子难度在意料之中，题型不算基础，大题陷阱设置繁多，不好拿分。初凝按照往日积攒下来的经验逐条击破，证明有力，一路解下来酣畅淋漓。
快收卷时，她只有一道题拿不准。
反复验算过后，她皱起眉头，还是不确定。
就在这时，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有了新思路。
马上就到收卷时间，她不得不加快速度。
时间还剩三分钟。
她落笔更快，笔下的数字化作蝴蝶不断从袖子里飞出来。
终于，她赶在剩一分钟时写好了答案。
铃声打响，监考老师提醒考试结束不可作答，初凝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一天的考试终于落下帷幕结束。
出考场时，氛围相较上午时急转直下，多数的考生抹着眼泪，面色阴沉。
初凝没多听他们闲聊，拿起书包就快步向门口走去。
在五分钟前，第一个迈出考场的考生已经诞生，他红着眼眶对摄像机痛斥数学卷简直不是人做的，得到一众同情的哄笑，悄然在互联网上引起热议。
初凝就跟在那考生后面不远处走出来。
宋简青怀里抱着向日葵，见她走近便递了上来。
“第一天考试结束了，辛苦了。”
“谢谢妈妈，我不辛苦。”初凝弯起眼睛。
方才第一个出考场的考生的悲愤言语仍旧历历在目，后面涌出的考生面色也都不太好看。在初凝出来前，宋简青隐隐不安起来。
但真正看到她迈步出来，那些不好的念头烟消云散
初凝太平静了，显然一切在她的意料之内。
也许她该像陈弥说的那样相信初凝。
“晚上想吃什么，下馆子？”宋简青问道。
初平安立刻说：“可不能下馆子，万一出问题怎么办，回家吃。”
“你们不是之前老出去吃红烧肉吗，顺着你们的意犒劳犒劳，这还不愿意？”
“这是两码事，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高考啊，一点险都不能冒。”
宋简青：“凝凝你说呢？”
初凝接过向日葵，拨了拨柔嫩的花瓣，笑着说：“我都行，听你们的。”
转眼，三天紧张有序的考试结束了。
考试结束当天的下午，初凝回到家放下书包，说要自己出去溜一圈。
尘埃落定，宋简青由她去了，只说别太晚回来。
小区门口打上车，目的地到城东板儿胡同。初凝说自己有急事，麻烦师傅尽量快点开。
师傅说好嘞，您坐稳扶好，系好安全带。
再拉开车门，那种如释重负的心情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浑身上下透露着轻松和松弛。
夕阳正好，粉橙色的霞光涂满了天幕，周遭的景物也笼罩上温柔的轮廓。
好在陈弥没让她等太久。
大门敞开，陈弥提这个垃圾袋。
“考完了。”初凝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嗯，考完了。”
“终于结束了。”初凝笑眯眯说。
陈弥看着她笑：“是啊。”
“待会儿要一起去遛狗吗？”
初凝点头：“好。”
一路无话，只是肩并肩走着。
他们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一处陌生的院墙篱笆下，上面爬着高高攀援的藤蔓，藤蔓中伸出几簇鲜艳的红色花朵。
陈弥停下脚步。
“这是凌霄花。”
初凝想起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2]
……
中奖跑累了，伏在脚边喘气。
四下很静，没有哪怕一阵风打扰这一隅安谧。
初凝抬头，突然问道：“你说要考京大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初凝勾唇，想说那我们以后可以继续做校友了。
但下一刻，陈弥望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也是认真的。”
初凝睁大眼睛，心跳轰然。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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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净圆的《望江南》，原句是“娑婆苦，光影急如流”。
[2]舒婷《致橡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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