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_余姗姗【完结】(10)

  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工作灯,照亮整个台面,桌子前面沉浸在黑暗中,还有一块区域处于明暗交界处。

  戚沨的目光就落在那块区域,时不时眨一下,好似走神,又好似在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戚沨的声音终于响起,先是轻笑,却带着一点凉意:“满怀期待,将所有希望压在这最后一搏,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另一种‘阻碍’。她想说服你接下这个案子,而你却暗示她最坏的结果,要她做好心理准备。”

  罗斐接道:“我当然可以先说好听的,给她希望,和她一起控诉对方,再忽悠她相信有足够的赢面,她会得到想要的一切。等签了合同再告诉她,凡事都有风险,我也不能保证一定会赢,但我会尽最大努力去为她争取合法权益。”

  ……

  别墅里,小琴掀开落地窗前的帘子一边,观察片刻外面的罗斐,又折回到客厅里。

  许垚坐在沙发上,正在回复工作邮件。

  小琴问:“垚姐,你说这个时间,他会打电话给谁?”

  “我只知道不是报警。”许垚眼皮都不抬。

  小琴接道:“他这几年打的官司我们都查过,胜诉率超过八成。当事人基本都是满意的。”

  “那些官司不同这次。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都可以谈。能协商就协商,不能协商就软硬兼施。”许垚的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美甲只是几乎透明的淡粉色,直到指尖停下来,视线离开笔记本屏幕,“不过李蕙娜的事,他一开始的态度是拒绝的,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小琴分析道:“前面你许了他名利双收,他都没动心。后面态度转变,好像是因为李蕙娜说,他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律师,经常为一些弱势群体做免费法律辩护。这和我们的调查也吻合,他接官司似乎不太在乎钱,而且都是在帮弱者。有几个案子赢面微乎其微,居然都让他打回去了,还有一个成功发回重审。”

  许垚看向小琴:“不是李蕙娜说的,是茧房。”

  小琴点头,边说边拿起Ipad:“对,漫画家茧房。这是我刚查到的。”

  Ipad上多了一个线上漫画APP,茧房是这个APP上的中层“画家”,不算很火,但在这个冷门题材里有些名气。

  茧房专门画中短篇悬疑,偏重现实,几乎都是家暴题材,但结局都比较爽,往往是大快人心、恶有恶报。

  其中也不乏一些开局就很丧,铁定是死路的设定。当结局好人反败为胜的时候,也有一些读者反映,说有点太理想主义太童话,实际情况根本不会这么乐观,更有一些读者举出自己生活里的例子。

  除此之外,茧房的故事里经常会出现一些手握权力或金钱的关键性人物,令受害人幸运地得到帮助。

  比较悲观的读者便说,生活里哪有这么多有钱的善人,往往是为恶者暴富,为善者不得善终。

  也有读者说,看看,要对付恶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钱。弱者若是没有这两项资源,什么反抗、复仇都是扯淡。除非恶人也没钱没背景,只有一双拳头和简单的头脑。

  许垚快速扫过“茧房”的介绍,思考几秒,说:“去找‘开盒’,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小琴应道:“明白。”

  ……

  别墅外,罗斐适时回头,刚好看到窗帘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背过身,看着夜晚的天空,问:“不如你从法医和刑侦的角度告诉我,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轻微伤充其量就是拘留,加上一些口头教育,你觉得足够产生威慑力吗?”

  戚沨语气带着嘲讽:“连老婆都打,这种人会怕拘留?他们不会反省,只会脑补出来以后怎么接着打。”

  “看,你也没有办法。”罗斐说,“我记得去年有个案子,女受害人被丈夫打进医院,医院报了警,是你给的伤情鉴定,够轻伤二级。但因为丈夫认错态度良好,还写了悔过书,派出所让女方先回家把伤养好。没想到后来再见到,已经是具尸体了。”

  戚沨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罗斐问:“对了,判决下了吗?”

  “应该就这个月。”戚沨压着情绪说。

  “希望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人都被打死了,能有多大快人心。”

  “是我失言。但如果能顶格重判,总算是给家庭暴力一记警钟。”

  戚沨的头靠向头枕,眼睛闭上,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幅画面:女死者倒在地上,旁边还有一摊没有干涸的血迹,那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控诉,充满了腥臭和绝望。

  画面一转,女死者倒下的场景又切换成另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装潢比较复古老旧,女人跪坐在地上,被男人打得抬不起头。

  她在哭,求男人放过她们。

  是的,她们。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大。

  女孩吓坏了,但她被女人保护得很好,只有一双睁大的眼睛露出来,透过女人怀抱的空隙,紧紧盯着施暴者。

  “小沨,还在吗?”

  直到罗斐的声音将戚沨“唤醒”,戚沨身体微震,睁开眼应了一声:“嗯。”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在想什么?”

  “在想……家暴者都该死。”戚沨的表情依然平淡,眼底映出一点亮光,但更多的是折射其中的黑暗,摸不到底,“只是死归死,别连累受害者。”

  “这个案子你说我接吗?”罗斐问的是直播连线那段,“接了,结果已经预见。整个过程就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降低当事人的‘期望’,令她一步步退而求其次。可要是不接,不知道后面会不会生出更大的悲剧……”

  戚沨没有给建议,而是说:“我好几次梦见自己回到那天,亲口告诉她,不要原谅。即便轻伤二级顶格宣判是三年以下,大多数只判几个月,甚至牢都不用坐。可那没关系,一定要坚持。不是为了让他改过自新,而是为自己撕开一条活路。起码他会在看守所待几个月,趁这个机会全家一起走。留好证据,两年后起诉离婚,一定要让律师介入,还要让当地派出所、物业、居委会都知道情况。”

  “前一次是轻伤,下一次就是死亡。谁也想不到会酿成这种后果,恐怕连女受害人自己也没想到。”罗斐说。

  戚沨缓慢摇头:“其实早有信号。她前后报警过六次,这原本可以作为起诉离婚的证据之一,可她连开庭都没等到。”

  “这案子我再斟酌斟酌。”罗斐说,“这么晚了,打搅你了。”

  倒说不上打搅,戚沨下午睡了一觉,晚上睡不着。

  但戚沨没有多说,只听罗斐说了一声“晚安”,她回了一个“嗯”,便将电话切断。

  ……

  罗斐回到屋里,许垚已经站起身,不等他驱散掉周身的凉意,便直接问:“给谁打电话这么久——和李蕙娜有关?”

  这个时间当然不是私事,何况罗斐也说了天亮就要自首,也就是说了解案情和沟通只剩下几个小时,需要争分夺秒。

  “是茧房。”罗斐淡笑着,毫不避讳。

  许垚思路转得很快:“会有帮助吗?”

  罗斐回答:“李蕙娜求助过茧房,也给我发了私信,这些都说明她没想过跑路,主观上有自首意愿。现在留下的痕迹越多将来就越有利。接下来要弄清楚的就是她脸上的伤到底是谁造成的。这个人去哪儿了,为什么只是划伤就不见了?他会不会是看到箱子里的尸体吓跑的?有没有可能报警?这都是额外风险,要提前规避。”

  罗斐看了眼手机,又道:“我还要和她单独谈谈,以免将来讯问的时候,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罗斐抬脚往里面走,许垚的声音追上来:“去年才判下来一个案子,妻子因忍受不了长期多次家暴,用利器将丈夫打死,判了十年。李蕙娜和她差不多,最多就是拉着尸体上街走了一圈,何况她还有自首情节。”

  “就是这一圈,性质就变了。”罗斐侧身,“如果找到划伤她脸的人,那个人又刚好看到尸体。警方就有理由怀疑李蕙娜的自首行为,是因为事情败露才走的这一步。如果真要自首,怎么不直接把箱子拉去派出所?但这都不要紧,即便有人先报警,只要能证明李蕙娜准备投案的心态是坚定且连贯的,这件事就还有操作的余地,也有解释空间——现在李蕙娜要做的事,是在这几个小时里完全吃透我的话,将利害关系和逻辑理顺。只要她脑子足够清楚,不要突发奇想、临时变卦,赢面还是比较大的。”

  “她要是脑子清楚,几个小时就吃透专业意见,还会走到今天吗?”许垚自嘲地笑了,她所见到的看到的,都是“头脑简单”的“法盲”居多。这不是贬义,而是无奈的事实。

  “就算不成,只要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行为,也可以从轻处罚。”罗斐接道,“接下来我需要三个小时,还有一壶咖啡。”

  “罗律师。”许垚却又一次叫住罗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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