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快要到市局了,戚沨看了一眼窗外,说:“分析口供、寻找漏洞,目的不是为了将手机找出来。”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进一步完整嫌疑人的心理画像。聪明、有脑子,这都是脸谱化笼统的概念,如何具体呈现,聪明在什么地方呢?”
许知砚顺着戚沨给的思路说:“李蕙娜最聪明的就在于她的脑子很清楚,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会事先将对自己不利的东西藏起来。她的目的在于建立一个完全无辜、无害的受害者形象。如果她表现得太聪明,会削弱这种形象。因为无辜、可怜的人通常都是不精明的。精明的人会自己寻求出路,摆脱困境,有锋芒。”
“一个聪明的人,一定会表现在方方面面,绝对不止藏手机这一个行为。”
“哦!那么下一步就要寻找新的漏洞、破绽。”
……
当戚沨再次出现在实验室的时候,针对李蕙娜的舆论也有了一波反转。
起因是刘宗强怀疑女儿不是他的。
有一波先入为主的网友认为,有这种道德污点,看来李蕙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会被家暴。
也有网友说,这不是将家暴合理化的借口。你要是觉得她不忠,你可以离婚啊,可以让她净身出户,家暴四年算怎么回事?再说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那孩子不是刘宗强的。
这波争议在网上持续了一天。
因为之前的教训,许知砚已经尽量不去看了,生怕自己没忍住又去回复。
而这一次关注更密切的变成了夏正。
夏正想起之前在食堂和戚沨、江进的那段讨论,为什么性骚扰的男性会在失败之后出于维护颜面而做出抹黑受害人的举动,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只要受害人也有问题,那就不能算是性骚扰。
换句话说就是,只要李蕙娜“脏”了,那刘宗强的家暴就情有可原。
这纯属是偷换概念,推卸责任。
然而讽刺的是,有很多人都认为没问题。甚至觉得刘宗强的家暴都是李蕙娜的不忠引起的,他是因为太爱了,才无法忍受。
至于这件事后面的反转,则是因为一段李蕙娜的母亲李芳华接受记者的电话访问。
李芳华哭得很委屈,说警方那边已经给出结论,确定孩子是刘宗强亲生的。还说李蕙娜以前就多次提议要做亲子鉴定,不希望因为刘宗强的疑心病而挨打。可刘宗强就是不做,就是怕一旦证实了,他就得低头认错。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从来没认过错,但凡有错被人指出来就会恼羞成怒。其实刘宗强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女儿是他的。李芳华还呼吁大家不要再伤害她的女儿,她女儿什么都没有做错。
有网友说:“我想起了一句话,冤枉你的人最知道你是无辜的。”
也有人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抹黑受害人的行为啊?我们需要的不是完美受害人,应该去谴责那些加害者啊!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刘宗强的帮凶!”
还有人@官方号,问能不能将带头造谣生事,危害社会治安,挑拨男女对立的可疑分子抓起来,看看是不是五十万?
这之后,网上依然流传着李蕙娜的“故事”。
有的是她和刘宗强的同学提供的,有的是夜总会的人,也有刘宗强父母的爆料。
但在亲子鉴定之后,这些内容都显得力不从心。网友们经历过一次误会之后,不再轻信对李蕙娜不利的传言,反而开始怀疑这是刘家的人故意抹黑。当然,其中还不乏一些媒体上蹿下跳蹭热度,杜撰不存在的故事。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许垚任职的慈善基金会再次发声,希望大家都能保有对人性的基本信心,对双方都能客观看待。
【李蕙娜值得同情,应该得到帮助,而不是在出事后再承受一波伤害和社会性死亡。
身为女性,都知道被造黄谣是无法洗刷干净的。只要有人说了,你就不干净,你永远无法自证清白。
即便有亲子鉴定,也会有人说李蕙娜在夜总会干过,不是良家妇女。更会有人说,刘宗强为什么要怀疑李蕙娜呢?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那个亲子鉴定只能证明孩子是刘宗强的,不能证明李蕙娜没有出轨。
看看,这些阴谋论,注定了李蕙娜一辈子都要背负这些。
遭遇家暴四年,还要坐牢,没有比这件事更残忍的了,恳请大家放过李蕙娜。】
这之后网友发出回应。
“是不是只要我在他打人的瞬间反杀,就是正当防卫?”
“你怎么确定你就能反杀?”
“理论上是没错的,但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是有区分的,一个不小心就过当了,还是要坐牢。”
“我去这太难了,我打个游戏都会在一个boss那里死个十次八次的。正当防卫怎么掌握火候儿啊?”
“就我所知,能做到的都是特别有运气的,天时地利人和。”
“不说别的,我就问问大家,换做是你被打,你看着打你的人倒在地上,你会施救吗?救起来的目的是什么:嘿,起来啊,接着打我啊!”
“反正我不救,不踩两脚就不错了。”
“你不救,那我也不救。但是我得赶紧离开现场,省的被碰瓷儿。”
“是啊,如果刘宗强死的时候,李蕙娜不在现场就没事了。她应该立刻跑。”
“立刻不了啊。要不是刘宗强死了,她都拿不到钥匙。”
……
当日下午,痕检科和法医科针对物证进行复验。
江进找到戚沨的时候,她正戴着手套、脸上架着仪器,小心仔细地在一件衣服上寻找痕迹。
江进换上装备,戴着口罩凑过来:“有发现吗?”
“算是有吧。”戚沨说。
江进扫了一眼:“什么发现?”
戚沨没有回答,直起腰,摘掉覆盖在眼睛上的设备:“找我有事?”
江进朝左右扫了一圈,刚好张法医和助手袁川一边讨论一边往外走,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俩。
江进这才靠着台边问:“林秀父母申诉了,你知道吗?”
戚沨“哦”了一声,看上去并不意外:“如果是原判决有误,有新证据或是有裁定适用法律错误,符合条件就可以提出申诉。这很正常啊。”
“是很正常。”江进瞅着她,笑意微妙,“奇怪的是,她父母并不具备这方面的法律知识,检方是提了一嘴,但是老两口脑子乱,根本没听懂。可过了两天不知道怎么就想通了,又找律师问过了才决定。”
戚沨没接茬儿,视线转开,将目光落在李蕙娜案件的材料上。
江进又往跟前凑了一步,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样:“我听说是有一个林秀生前的朋友,都好几年不联系了,因为这次判决不公突然找上门,掰开揉碎了给林秀父母讲清楚利害关系,叫他们千万不要错过申诉期。但问题就在于,这朋友既不是律师,也不是中介,一点好处都没有,就是因为看不过去,才千方百计找到林秀父母。这动机么……”
“你可真闲。”戚沨吐出一句,“档案科没事儿做么,要不要我给你安排点工作?”
一声轻笑,江进又朝门口看了眼,确定没有人才开口:“是你找的人吧?”
几秒的沉默,戚沨没动作,没表情。而江进则维持原有姿势,盯着她看。
直到戚沨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上。
只一眼,又错开。
江进直起身,嘴里嘀咕:“这操作,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戚沨没接茬儿。
江进又道:“可是就算申诉了,也不一定改判。改判,或是加重判决,都是低概率的事儿。”
江进本以为戚沨不会回应,没想到她却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真成定局了。为什么不搏一把?”
“你指的是舆论。”
戚沨又沉默了。
江进笑着说:“哎呀,许垚这次可算是为他人做嫁衣了。原本他们是想借林秀案做个引子,引出李蕙娜,影响判决。没想到会让人借了东风。不过这也是好事儿。”
说到这,江进又话锋一转:“欸,这次的舆论你到底怎么想的?不可能没有压力吧。”
戚沨没有正面回答:“你也曾经身陷舆论风暴,你又是怎么想的?”
戚沨指的是江进还是支队副队的时候,他曾经率领过专案小组,针对一个牵扯到众多春城达官、名人的连环案,其中还有一位当时炙手可热的女明星。
就因为那件事,春城在全国面前“露”了回脸。
江进说:“是有压力,但我个人压力不大。我大伯那会儿还在职,我有背景啊。比起我的压力,支队的压力更大。我就是个前锋。而且就算因此违纪,大不了把我换掉,也没什么。我不像你将升职看得这么重,所以才好奇你心里怎么想?”
戚沨先是抬了下眼,看向台面上的工具,随即对上江进:“他们可以对公检法施压,我也可以要求公检法联合。因为有舆论混淆视听,因为案情复杂,检察院可以提前介入。法院觉得证据不够扎实,也可以要求我们补充证据。可我们取证艰难,只能要求法院介入调取——三方合力‘亮剑’,绝对不搞小动作,欢迎舆论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