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进拿起烟,递向陈涌。
陈涌抽出一根,江进给他点上:“他是个白眼狼,你跟他要二百万,是你太天真。就算上了法庭,法官也没法判救命之恩该回报多少,因为情义是无价的。”
陈涌吸了口烟,缓慢点了下头,却不知道是认同哪一句。
江进又将一根烟塞进李胜权嘴里,边点火边说:“你这么做人,活该你发财,因为不要脸嘛。但从今以后没有人会服你。你跟人谈生意,人家会防着你,你出了事,没有人再帮你。但你若无条件给他二百万,不耍心眼儿,从此以后他逢人就得说你有情有义。那二百万就是广告费,将来能十倍赚回来。”
最后一根烟,江进放进自己嘴里,刚要点,打火机就被陈涌接了过去。
江进没矫情,歪着头接了火,呼出一口问:“我说得对不对?”
“对。”陈涌接道,从拳头到头脑,再到人品,全都认同。
李胜权脸色不佳,不接茬儿,直到江进和陈涌一起看他,他才点了下头,闷声说:“对……”
隔了几秒,李胜权憋不住问:“您……真是警察?”
江进斜眼看他,微笑:“我像么?”
李胜权摇头,陈涌也是一脸疑惑。
如今想来,刚才报上警号那一串操作,倒像是在诈他。这主儿一定常进派出所,学起警察那套像模像样,快速报出编号真有一瞬间能唬住人。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不守规矩的。再说当警察的,执行任务之前不都得先亮明身份吗?
江进笑了笑,看向前方的监控屏幕,刚好看到在门口停下的警车,说:“陈涌这人拳头硬,但心里软。要是换一个有仇报仇的主儿,今天只要将一包东西留在你办公室,再报警说有毒品交集,你说结果会怎么样?”
李胜权一个激灵,看着陈涌,眼睛里是后怕:“陈哥不是这样的人。”
陈涌也盯着他:“我当然不是。”
江进扬起下巴,示意两人看监控:“待会儿都知道怎么说吧?”
李胜权说:“我就说是大家开个玩笑,玩急了。”
江进轻笑:“什么玩笑要捆绑,还要扎刀子?”
“害,我是变态呗。”
陈涌说:“出卖我的事,你记得给我一个交代。”
李胜权接:“等出局子,我一定解释清楚。”
陈涌终于点头。
江进站起身:“放心吧,你俩最多是‘轻微伤’,性质就是互殴。罚款、赔钱、行政拘留。嘶,我这手就比较麻烦了。”
“额,伤情鉴定那边……要不要找人疏通一下?”李胜权建议道。
江进侧头:“你有门路?”
陈涌也看向李胜权,李胜权声音很低:“也不是没有,就是得花点钱。”
江进挑了挑眉,还来不及问,外面就响起一阵嘈杂声——方卉拦不住,市局的人已经来到外场。
江进又看向包厢门口,直到门前出现一道身影。
那是个女人,眉目透着英气,眼神冷漠直接,短发梳得整齐,身着警服,一手提着铝合金箱子。
女人平静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将现场和诡异的氛围尽收眼底,最终看向江进,第一句就是:“你搞什么?”
江进笑了:“听说这里有点小矛盾,我来为人民服务。”
这一幕给陈涌和李胜权看不明白了,陈涌站起来问:“等等,你真是警察?”
江进没接茬儿,仍是笑。
女人扫过陈涌:“江进,前刑侦支队副队长,因有伤在身,目前在休假。”
“是停职。”江进指着自己的胳膊说,“上头要我去档案科,我不想去,可惜伤快好了,不去不行。没想到今天会有‘意外收获’,这假还得延长。”
女人看向他的目光透着警告:“今天的报告我来写。你配合点,别给我惹麻烦。”
江进笑出声:“我也给你们介绍一下,戚沨,法医出身,也是现任的刑侦支队副队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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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验完尸还这么有食欲。”……
夜总会的“暴力”事件不够立案标准,最终大事化小。
唯有江进被带回市局。
戚沨和江进坐在市局的食堂里,桌上摆着刚出炉的两道小炒,两碗米饭。
江进去窗口买了两杯咖啡回来,但戚沨没有碰:“待会儿要回去补眠。”
江进抿了一口咖啡:“难怪你今天火气这么大,一身的尸体味儿。刚从实验室出来?”
“熬了个大夜,上午写了三份报告,以为下午可以休息,却接到电话,说你在夜总会‘出事’了。”戚沨将手机放在桌面,语气平淡,“等你去了档案科,有的是时间查想查的人,不要再给我发这种微信。”
江进笑道:“不找你,我都不知道能找谁。而且写报告你很在行,这事儿有你参与,所有人都会觉得稳——戚沨最知道分寸,一定会把‘江进’那混球拉回正轨。”
“你也知道你脱离正轨了么?早点回头,这个位子还是你的。支队说过,你是他最看好的。”戚沨拿起筷子夹了两块肉,边吃边说。
“验完尸还这么有食欲。”
“正是因为验尸,才需要补充,这个时候会特别想吃肉。”
戚沨又连着吃了几口饭,完全不理会江进。
江进也不搭话,喝着咖啡,直到戚沨一碗饭下肚,江进面前的两个杯子也空了,戚沨这才放下筷子,说:“档案科只是暂时的。我什么时候做通你的思想工作,你什么时候就能回来。别再干出格的事,申请我帮你写,这样我也能专心法医实验室的工作”
因为肚子有了饱足感,戚沨的脸色没那么臭了,还一口气说了这么,江进知道这已经是戚沨表达欲的极限。
戚沨吃了七成饱,拿起旁边的那碗饭准备第二轮。
江进却问:“这算不算是职务贿赂?”
戚沨忍者翻白眼的冲动,等饭咽下去才说:“支队长让我问你,要这么一直混下去?”
原来的江进是市局人尽皆知的根正苗红,不仅家中大伯从政,父母亲戚几乎都是端坐“为人民服务”的要职。
江进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年纪轻轻就是支队副队,当然这不仅是因为家族渊源,也要他自己争气。前两年有个轰动一时的大案,牵扯春城不少名人,还有本地炙手可热的明星,江进率领的专案小组火速破案,支队的报告“吹”了两年。
但那件事没过多久,情况就急转直下。
江进的大伯因纪律问题被停职调查。接连数月,但凡与之相关、来往频密的都受到牵累。整件事牵出萝卜带出泥,越挖越有。而江进一家和大伯关系最近,江进的职务也因此停滞,直到调查结束。
几个月前,上头终于出了结果。
江进大伯一早就知道,他的事将来必会东窗事发,不能一家子搁进去,必须留一脉干净的。不是为了帮他争取宽大处理,只是为了家族延续——听说关键证据还是江进父母提供的,算是大义灭亲。
江进自然清白,可以回警队,但这事儿不能急,得一步步来,起码这一年不能回一线,于是就有了现在的“闲职”。目的是为了让他暂避锋芒,等大家差不多淡忘了,事情没那么敏感了,这个查案的好手还是要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江进过去非常信奉程序正义,上头相信这一年“沉淀”是最好的历练。没想到事情平息才几个月,江进就像是被人夺舍似得性情大变。踩线、出格,几个月犯下的纪律处分顶过别人十年的过失。连性格也开始剑走偏锋,以前放在查案上智商,现在有一半都用在“欺上瞒下”。
这事儿别说是提拔过江进的是支队长,同窗戚沨也无法理解。
戚沨会说:“你不要连累我升职。”
江进则会问:“升得高,摔得狠,升那么高图什么?”
“图我乐意。那你拖后腿又图什么?”
“以前束缚多,活着累,一点性格不能有。见到的笑脸有几张是真的?现在人人都躲着我,反倒自在。”
进饭厅前江进的右手就重新包扎过了,但新伤加旧伤,没有一个月好不利索。
戚沨瞥了一眼他的手臂:“这个月别再惹事,我不想再替你善后。”
江进无所谓地笑笑,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你师傅的判决是不是该下来了?多少年?”
戚沨低头吃着饭,不接茬儿。
江进又道:“听说是你亲手抓的他,证据链也是你整理的,前后收集了三百页的材料,严丝合缝堪称教科书级别,是奔着要将他关一辈子去的。行动果敢,报告漂亮,难怪能记二等功,提拔到支队绝对站得住脚。”
戚沨咽下最后一口饭,吸了口气,说出今天最长的一段话:“如果你父母当初没有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要和你大伯共进退,你现在就不能坐在这里了。只有清除‘毒瘤’,我才能继续当法医。我走到今天不容易,绝不给人陪葬。别说是师傅,亲生父母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