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上董承宇杀人案并非如此,他很想回归正常生活,杀人也不是为了满足个人暴力和私欲。他不嗜血,也不喜欢犯罪,一切都是出于保护妹妹,在他人教唆和精神分裂发病的前提下才走到这一步。如果这一切都能得到证实,根本不会走到死刑,自然也谈不上争取死缓。
不过话说回来,张魏的确很了解司法制度。
而当一个人有心、有意去了解一个专业的时候,当这个人生出求知欲的时候,其中必然是有动机的。
有人是为了职业考试,有人是因为自己遇到事儿需要求助,而张魏则是第三种:为了犯罪而做功课。
刑辩律师在辩论环节都非常有一手,对这个群体来说,能将一个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打成发回重审或是无罪释放,那才能算赢。
而一旦嫌疑人一开始就表明态度我要认罪认罚,就等于给刑辩律师泄了气:你要认了,我还准备什么,上了法庭去辩什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到了检方那里也会认为:你都认了,干嘛还花钱请个“摆设”?到时候按照你的认罪认罚该给你减刑就减刑就行了。
再到法官那里,这一切就成了:合着你们私下都“搞”好了,当我不存在?
张魏显然早就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既然知道,还帮董承欣找律师,那这份所谓的“朋友的义务”不就太过画蛇添足了吗?
当然,这番意思戚沨一下子就品出来,那是因为她了解司法制度,可董承欣品不出来,更理解不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至于董承宇,他坐过牢,应当会明白这些,可他还是接受了律师,说明在那一刻董承宇是领了这份朋友的“好意”,也是出于相信张魏是真的要帮他的事实。
那么站在董承宇的角度,就必然不会将案发时他们那通电话的谈话内容告诉警方,而是谎称不记得。这种将张魏择出去的行为,就等于是对张魏到处帮忙的感激。
沉默片刻后,两人一路来到前院。
张魏又来了这么一句:“我听说这里面有很多‘潜规则’。哦,咱们就只是闲聊天啊,我就随口一说,你就随口一听。”
戚沨微笑着:“当然。”
张魏这才继续:“听说要争取一个好印象,在侦查阶段就得想办法去接触检察机关。”
不得不说,戚沨再次被张魏“惊”到了:“这的确是个思路。张老师连这个都懂,涉猎可够广的。”
一般嫌疑人家属可想不到这一步。
“嗨,我整天接触的都是家长和小孩子,工作环境单纯,哪儿有渠道懂这些啊。这都是小董的哥哥坐牢的时候听里面的人说的。”
这话或许是真的,董承宇的确更有渠道听到这些,而他说者无心张魏听者有意,就记了下来。
“其实想想也是,检察机关在上法庭之前,见到的都是公安机关整理好的材料。公安机关的目的肯定是要给嫌疑人定罪啊,所以那些材料必然是奔着这个方向去的,那能有什么‘好话’呢?我要是检察机关,见到这么一份材料,对嫌疑人的第一印象肯定就不好,一定会认为这个人穷凶极恶,就该定罪。那我作为检察机关该怎么做,我需要的材料够不够详细全面,将来上了法庭会不会影响我发挥?这一来一回的,这两边不就一个鼻孔出气了么。”
说到这里,张魏又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小董的哥哥说,他有个‘狱友’脑子转得特别快,也知道这里面的套路,所以在被逮捕之前就跟家里说好了。他家人就想办法去接触了一下检察人员,提前让对方了解他的情有可原、事出有因……结果这事儿到最后还真的在最大程度上轻判了。不仅是这个‘狱友’的律师赢了个好成绩,检察这边也出了力,两边人在法庭上‘一唱一和’的,配合相当默契啊。”
戚沨没有出声,一直听张魏绘声绘色地描述。
而她心里也因此得出一个结论:张魏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这倒是有意思。
她怀疑他知道,但不能说破。
他怀疑她的身份,却也不能说穿。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客气了。
“对了,张老师,我听警方说,有一个关键证人就在这家福利院工作,正好也姓张。不会这么巧吧?”
戚沨看上去一切如常,可这样“突兀”的提问却给张魏听乐了——想不到刑侦支队长的问话技巧这么直接,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张魏说:“我承认,的确是我。但这些案件信息他们怎么能到处说呢,真是太不像话了!”
“真是你啊?那案发时发生了什么,你一定一清二楚。”
“哎,就是因为一清二楚,才为他感到遗憾。杀人这件事是事实,洗是肯定洗不掉了。”
“哦……我还听说那嫌疑人的手机,后来还是这个证人先拿到了,然后送到派出所的。”
“是啊,我是在案发现场后面捡到的,我想着这对本案有非常至关重要的作用,就送过去了。其实我当时也很纠结,如果我把手机藏起来,兴许……但没办法,谁叫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摆在这里,事实就是事实,不管他是谁都不能包庇。”
还真是义正言辞。
戚沨始终维持着笑容,直到张魏停下脚步,转过来问:“戚女士,你们是不是经常和民警打交道?”
戚沨点头:“算是吧。”
“那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好,你问。”
“就是……据我了解,民警在取证办案之前必须要先亮明身份,对吧?”
戚沨不动声色。
张魏又道:“那要是这位警察没有亮明身份,就向嫌疑人或证人取证,那这证据还能合法吗?”
戚沨险些要笑出声:“那要看是什么事,用什么手段取证了。如果规定是一刀切,只要不亮明身份就不合法的话,那么卧底还怎么打击犯罪呢?事实上,在一些有条件亮明身份的情境下,如果警察却没有这样做,会令执法程序存在一点瑕疵。但如果是一些非工作时间的紧急情况,先采取措施再说明情况,是绝对可行的。”
“哦,那如果被调查的人事后才发现这个警察的身份,这算不算是骗取证据?能否提出异议?”
“原则上可以。”
“原来是这样……”张魏自言自语地说。
戚沨看了他一眼,微笑着嘲讽道:“张老师这样乐于助人,真的很少见,真可以说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其实我也知道不该介入太多。我也曾经因为帮助他人,感受过受助者恶意。我那时候还在想,真是不能随便帮人,谁知道会不会被白眼狼反咬一口。”张魏接道,“不知道你们做社区调解的,有没有遇到过?”
停顿两秒,戚沨的语气冷了几分:“所谓的受助者恶意,指的并非是受助者心怀恶意,你从出发点就搞错了。”
“哦,那指的是什么?”
两人的目光对上,张魏面上含笑,笑容却没有渗入眼底。
戚沨却是眼睛带笑,笑意深邃,让人感受到一种看透人心的讽刺。
第52章 不会用成语就别用。
“是人都有恶意, 也都有善意。善恶一体两面,不会独立存在。一些受到帮助的人之所以散发出恶意,是因为在被帮助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低人一等, 自尊心受到打击, 还有强烈的屈辱感和嫉妒心。他们觉得不公, 要将这份屈辱用恶意的方式发泄出去。助人者如果没有注意到这里面的尺度, 就很容易成为靶子, 最终得出好心帮人却被白眼狼反咬一口的结果。所以帮人是要注意尺度的,自以为是地帮不一定是真的帮, 很可能会成为另一种‘伤害’。不过还有一种情况是,帮人者的目的并不单纯,也是为了从中汲取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和存在感, 看到他人痛苦,心里反而觉得爽。而这种东西是更为微妙的, 在我看来助人者的‘动机不良’是一种更为隐秘的‘恶意’。”
张魏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想不到现在的社区工作人员都这么专业, 连心理学的东西都懂。”
戚沨从善如流地接道:“社区调解是跟人打交道,自然要了解人心在想什么。”
故意停顿一瞬, 戚沨主动切换了一个话题:“我前段时间接触过的一对母子就让我感触很深。那位母亲因为后天脑子受了点伤,影响了智力和精神状态,可她儿子却非常聪明。母亲靠拿低保生活, 省吃俭用,将所有钱都花在儿子身上, 立志要将他培养成才。可这个儿子对她却怀有隐秘且强烈的恶意。在母亲最无助的时候, 他却选择了抛弃……当知道母亲在家中意外去世之后, 他还因此松了口气,认为自己的人生唯一一片阴影从此消失,终于可以摆脱阴霾, 拥抱阳光了。”
戚沨的语速并不快,可张魏全程都没有打断,只是用一种阴恻恻的眼神看着远方。
戚沨扫了他一眼,就看向同一个方向,继续道:“然而他不知道,选择逃避、永不再见并不能做到真正的摆脱。当他母亲惨死家中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就化为另外一种形式的阴影,永远住进这个男孩的心里。他每看到像他母亲一样的人,都会激发出那片隐秘在阴影中的恶意。他以帮助为名行恶,将那些东西释放出去,又从这个过程中找到一丝快意,就好像这样做他就是一个操纵他人命运的强者,而非当初逃跑的那个懦夫。可这样的行为恰恰暴露他骨子里的懦弱和猥琐。他一辈子都得躲在阴暗中行事,因为阳光会令他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