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姣慌忙接住抛来的玉扣,再抬眼,两人早已走出水榭亭。
谷雨这才敢小声说话,“姑娘,那裴公子该是说京州第一酒楼,奴婢记得玉洛姑娘开春时曾约人去过,需得提前询问时辰和位子呢。”
阿姣并不在意什么第不第一的酒楼,只幽幽盯着那道鸦青色的高挑身影,“谷雨,你在京州听说过这两人吗?”
他一个挑剔鬼,怎好意思拐着弯儿骂她脑子笨!
小丫鬟摇了摇头,“奴婢先前在庄子做事,因为姑娘才被挑进府里侍奉,也就比姑娘早来三个月。”
阿姣看一眼掌心里的玉扣,有心想把东西扔了,但这玉扣触手柔润该是极为上乘的品质,她赔不起。
嘴毒心坏的家伙,她脑子灵光着呢。
少女不满地嘟囔着,“明日我就去,炒一整本,狠狠吃垮他!”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阿姣托着腮望着湖面,郁闷的惦记着裴衔说她该好好补脑子的那句话。
长兄宋玉昀曾是人人称赞的新科探花,玉洛姐姐也是这场赏花宴里最拔尖儿的几位女郎之一。
大家都喜欢聪明懂事的孩子,爹娘会不会因为她木讷笨拙而没那么喜欢她?
她正陷入自我怀疑,眼神不经意的一扫,忽然瞥见从亭外而来的宋玉洛。
“阿姐!”
情绪顿时一扫而空,她欢快地起身迎上去,“阿姐不是说还需磨合,这才多久怎回来了?”
宋玉洛匆匆走进来,一脸无奈,“走到了发现忘记拿最重要的东西。”
她从方才的位置上拾起遗落的拨片,“你瞧我这记性,居然能把它落下。”
拨片的位置有些隐蔽,阿姣在这里呆了半天也没发现,眉眼弯弯安慰着,“莫要耽误阿姐练曲就好。”
宋玉洛笑着道了声没事,拿着拨片往回走,走下台阶后又想起什么,停步回望。
阿姣看她回头,下意识用眼神询问怎的了。
宋玉洛眉眼柔和,体贴询问,“阿姣独自在这儿可无趣?若不然随我一起去乐阁,那里人不多,开宴之地离得也近,省得我让连翘来唤你过去了。”
宋玉洛一开口,阿姣怎可能拒绝,乖顺的提裙跟上。
两人顺着湖边的木栈道向乐阁而去,幽幽小径倚水而建,沿道并未有凭栏,走到尽头还需上一段台阶。
宋玉洛走在前头,回头不经意扫了眼和谷雨并肩的连翘,而后轻声嘱咐阿姣,“这几日下雨,阿姣可得注意脚下……”
阿姣认真道了声好,小心翼翼提着裙角踩上台阶,忽而身后谷雨一声慌张的惊叫,她猝不及防被一下扑倒,控制不住身形撞向前面的宋玉洛。
小腿骨狠狠磕在木板台阶上,剧烈的尖锐钝疼倏地炸开,令人几乎呼吸一滞。
“嘶……”
阿姣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耳尖隐约捕捉到一道落水声,紧接着是连翘惊慌无措的声音,“姑娘!我家姑娘落水了!”
“来人啊,救命,有人落水了!”
“阿姐?!”看到在水中挣扎的那抹清瘦单薄的身影,她咬牙撑起身子,“我水性好,我来救。”
阿姣才刚挪动了下左腿,剧痛疼得心口一哆嗦,顿时焦急无助起来,“我、我伤到腿,起不来……”
谷雨一听阿姣动不了,脸色苍白的踉跄着爬起来,“姑娘,奴婢会水。”
“我去救人。”
小丫鬟纵身一跃跳进湖里,等宋玉洛被救上岸时,赏花宴的东道主张云瑶和宴客们也已经闻讯而来。
宋玉洛在湖里呛了几口水,意识还算清醒,脸色苍白,打着寒颤说不出半句话来,单薄的身子看着十分虚弱。
张云瑶连忙吩咐先把人送到她院里,又安排着去唤府医,随即拧着眉头问连翘,眉梢间难掩怒气,“你家姑娘不就是回来取个东西,这究竟是怎回事?”
连翘眼圈通红,瞥一眼阿姣的方向,犹豫着支支吾吾,“……三姑娘和婢女一时脚滑摔倒了,我家姑娘走在前面,便被不小心撞到跌进了水里。”
众人闻言看向人群后那个被侍女搀扶着的青衫少女。
阿姣左膝的疼意迟迟不散,借谷雨的力勉强站住脚,她咬牙忍着,有些不安地垂着脑袋,还在心想是不是正巧碰到了旧伤,并未察觉到四周渐渐安静。
张云瑶发出一声冷笑,“那真够不小心的,摔还能一块摔,专往玉洛身上撞。”
第3章 走两步 漂亮兔子
阿姣走神间只捕捉到玉洛二字,顿时抬起头,“阿姐怎么了?”
诸位贵女郎君的眼神似乎意味深长,她有些茫然不安,歉意的小声道,“……我方才没听清。”
谷雨听得清楚,内疚害怕地解释,“是奴……是奴婢该死,没注意脚下被绊了一跤才害两位姑娘摔倒的,与我家姑娘无关,她腿都磕伤了。”
阿姣瞬间明白张云瑶冷冰冰的神色是为何意,十分难以置信,“张姑娘是觉得我故意推了阿姐?!”
张云瑶反问,“不然怎能这么巧,你只是摔倒,就她掉进水里了?”
一束束若有所思似是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身上,让阿姣分外难堪,“那是我阿姐,我怎可能害她,况且张姑娘没有证据,凭何认定是我居心叵测,你这猜疑未免太随意任性了些。”
张云瑶轻嗤,“三姑娘说的是,你瞧着乖巧讨喜的,可不像个表里不一的龌龊小人,那只能怪玉洛自己,生病初愈还非要一头扎进往湖里喝两口水。”
她讥讽地扫了一眼浑身湿漉漉的谷雨,“况且你家奴婢还救了玉洛一命,她该感谢你家丫鬟的救命之恩才是。”
对方字字句句都在阴阳怪气,阿姣听着更气愤堵心,顾不上腿疼想要上前去,“都道人言可畏,张姑娘不知全貌,单凭一番恶意揣测怎可三言两语敲定……”
张云瑶面无表情打断她,“我已命人去通知你们宋家派人来接。”
她冷笑一声,“三姑娘还是回府再和你爹娘解释罢,你家姑娘自小病弱,这番遭了大罪,先去看看大夫怎么说。”
张云瑶后面那句自是对连翘说的,说罢便广袖一甩,根本不在意阿姣的辩解,带人大步离去。
“等等,你站……嘶!”阿姣心焦想要追上去说个清楚,却被迫因为腿疼止了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云瑶走远。
宴客们互相对视一眼,有人很快追上张云瑶,也有隐晦的目光从阿姣身上扫过,而后漠然结伴离开。
不远处角落里,高挑俊俏的少年郎负手而立,阳光穿过斑驳树隙,细细碎碎倾洒在他肩头。
见湖边只剩单薄可怜互相支撑的主仆二人,他剑眉轻挑,也利落转身离去。
阿姣眼圈微红站在原地,一缕轻柔和煦的春风吹过,夹杂着刺骨寒意直扎心底,气愤过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压在胸口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原本对她还算友善的人怎忽然就翻了脸,蛮不讲理的当众泼她黑水,挥挥衣袖就这么扬长而去。
连那些旁观的宴客,都仿佛看穿她真面目一样的意味深长。
谷雨自知闯下大祸,回府定然逃不过一顿府规惩罚,开始害怕的小声哭泣。
阿姣深吸一口气,勉强挥散那些纷乱的思绪,揪起衣袖为她擦泪,“……我知你是无心,咱们一同向阿姐好生赔罪,后果一起承担,没甚好怕的。”
少女柔和的语气极大减轻了谷雨的恐惧,触及那双微红的明眸,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姑娘被人冤枉欺负,鼻尖又是一酸。
“奴婢特意看了眼,是栈道有块木板翘起来被绊了一下才摔倒的,绝不是有意撞姑娘。”
小丫鬟浑身湿漉漉,克制不住的打冷颤,阿姣抓起她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暖着,强行挤出一抹安抚的笑容,“好了,别哭。”
“你衣裳湿透了,回府还得等一阵,去寻张府的管事讨件干净衣裳换下罢,免得着凉。”
谷雨泪眼朦胧,忍着冷意使劲摇头。
阿姣像是安慰她,又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这次意外谁也没料到,他们不信就不信罢,只要阿姐相信你我无心就行。”
“爹娘他们明事理,断不会像张云瑶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下定论,澄清之后便能消除旁人的误解了。”
小丫鬟还记着阿姣来京州之前左腿受过伤,抽噎着,“姑娘,你的腿……腿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阿姣替她拨了拨贴在腮边的碎发,“没那么严重。”
一声清亮悦耳的鸟哨响起,主仆二人下意识循声看去。
身着鸦青武袍的少年不疾不徐走近,双手负于身后,桀骜肆意的眉眼间掩不住的调侃之色,“看不出三姑娘还是个爱逞强的。”
他眼神示意了下她的腿,恶劣地戏谑,“若真不严重,三姑娘走两步给我看看如何?”
他像极了来看戏的,阿姣不想理会。
少女闷不吭声偏过脸,垂下头后只看得见白净的下半张脸,秀气的鼻尖微红,怎么看都可怜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