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追溯起来,这位号称神算子的清鸿道长才是亲自把宋玉洛推到爹娘眼前的人。
二夫人注意到青年忽然止住步子,不解地回眸,“玉昀,怎么了?”
宋玉昀收起思绪,抬步追上后平静道,“无碍,一件久无进展之事忽然有了些许眉目。”
正堂里,大夫人见宋二爷独身一人进来,身后已然不见二夫人好宋玉昀的身影,语气便有些微妙,“二弟倒是心疼夫人。”
宋二爷不疾不徐在侧座坐下,禅了禅衣袍,“道佛不两立,有清鸿道长在,她这个信佛的自该避让。”
“二爷此言差矣。”一道沉稳微哑的中年男声从堂外传来,“道佛自有异曲同工之处,何来的避不避让一说。”
话落,身着阴阳八卦道袍的清鸿道长迈入堂中,手拿拂尘轻甩,脊背挺直,颇有几分仙骨道风,“贫道清鸿,各位有礼了。”
他望向立于宋三爷身后的明艳夫人,眸光闪烁了下,“三夫人,许久不见。”
三夫人缓缓捏紧手中团扇,规矩的垂首一礼,“我家婆母身子不适多日,劳烦清鸿道长来这一遭了。”
*
天晴,夏日明媚而耀眼夺目,一阵凉爽的清风拂过,飞速冲淡了浅浅热意。
沈樾一进来就饶有兴趣将食肆环顾一圈,“这家老铺子味道定然不错,三姑娘还挺会找地方。”
裴衔寻了个窗子的位置坐下,随意点几道招牌之后,看沈樾就这样在他对面坐下,剑眉微挑,“我有说要带你一起么?”
“这么见外。”沈樾提壶斟茶,慢悠悠道,“喝杯茶解解渴还不许了?”
他喝了一口茶,正色道,“王三郎一直不出现,他那蔺世伯是个商贾之人,要不要让燕云峥去打听打听?”
裴衔提起茶壶,不甚在意道,“蔺家一介商贾,助他到临安书院读书已经尽心尽力,若他消失后躲到蔺家,蔺家未必会愿意为了一个世交之子招惹裴府这等麻烦。”
清晨时侍卫传来一个消息,让他心中有几分揣测——王三郎走时没拿上包裹就罢了,竟然连钱袋也没带。
钱袋这样重要的东西,即便再急匆匆逃离也不应该疏漏遗忘,若是假设有另外之人将侍卫打晕后,便拉着王三郎马不停蹄的跑了,甚至强硬的不许他回去收拾行囊,倒有几分合理。
但这只是一个猜测罢了,裴衔并没有说出口。
既然用不上自己,沈樾便把杯中茶一口饮尽,起身,“明日就得离京,我还有事未安排好,先告辞了。”
裴衔漫不经心的颔首。
沈樾离去没多久,一道道香气诱人的招牌菜陆续送上来,门外有一道清悦的铃铛声靠近,他心有预感一般向窗外看去,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食肆门前停下。
清秀的小丫鬟从马车上跳下,她向车厢伸出手,随即一个清隽少女从马车内探身而出。
少女身着一袭月青色滚雪细纱裳裙,气质干净明媚,不知小丫鬟说了什么,逗得她不由得弯眉一笑,脸颊上那对小梨涡显现出来,似是晶莹蜜糖一般甜到人心坎上。
阿姣接过谷雨递来的长匣,“那等会儿你可不要怂,我若是喊一嗓子,你就得拎着马鞭进来帮我。”
谷雨相当认真的点头,“奴婢一定冲上去!”
阿姣闻言忍住笑意,提裙正要进食肆,忽见一个矮瘦的小乞儿径直冲她跑来,心惊之下还没来得及躲开,那小乞儿就直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他指着不远处的巷口,小声又语速极快道,“姐姐那儿有人找你。”
说完拔腿就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阿姣懵懵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纸条,犹豫了下打开,看见里面‘王崇知’三个字之后,当即心慌意乱的将纸条捏紧掌心里。
这是王家大公子的名字,京州中只有王三郎才知晓。
她有些慌张的看向巷口,努力保持镇定,自己刚下马车,王三郎就出现了,今日之约……莫不是裴衔故意设下的圈套?
正想着,那道高挑恣肆的身影就出现在食肆门前,少年目光轻扫一眼她手中的长匣,“来的倒是刚巧。”
饭菜刚上桌她就到了。
看她脸色有些难看,裴衔眉头微蹙,“为何这般看我?”
方才还和谷雨说说笑笑,怎么一看见他就沉下脸。
第41章 裴衔 我不要了
见他迈开步子要朝自己走过来, 阿姣当即惊慌无措的后退,防备之色极浓,“你别动!”
王三郎以王大公子为要挟让她过去, 那裴衔在这儿等她赴约的姿态又是图的什么?
方才她还明媚鲜活的笑脸此刻显出几分苍白来, 裴衔隐约觉得她这状态不太对, “……你是遇到何事了?”
她上次离开之前可还踹了他一脚,怎可能今日一看到他反应就这么大。
“……”薄薄的宣纸在掌心里被抠破,阿姣不安地再次看一眼那并无人影的巷口, 心脏在急促的疯狂跳动, 她咬着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宣纸交给我。”
此地不宜久留,她要回去找阿兄商议。
看着面前那双柔软白皙的手掌,裴衔剑眉微微挑动, 他像是那般听话的人么?
“你确定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同我说这些?”
阿姣心乱如麻, 看他这样明显不会轻易将宣纸交给她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走进食肆后便立马开口,“王三郎都曾和你说了什么?”
裴衔正要落座的动作一顿, 剑眉微蹙着,不解, “好端端的你怎会突然提及王三郎?”
想到失踪的王三郎,他眸光蓦地一暗,“王三郎私下去找过你?”
阿姣闻言更加气愤, 皱巴巴的纸条扔到他身上,“他有没有找过我,你难道不清楚吗?”
裴衔下意识探手去接住那轻飘飘的一团纸。
阿姣咬着牙,眼眶微红, “我来京州图的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就因为我是宋家人,即便你我才相识,也一样对我恨之入骨,一定要让王家毁了我现如今的平静日子才肯甘心吗?”
纸团被攥破,只能勉强看清王什么知,但定然是王家人的名字,看少女整个人紧绷着快要维持不住最基本的仪态,他抿了下唇,“我没有让王三郎去找过你。”
“我派去守着他的人在三日前的夜里被暗算打晕之后,他便消失的无踪无影,我一直在追寻他的踪迹,只是至今还没有什么消息。”
少年深邃的眉眼里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痕迹,阿姣已经分辨不清他这幅样子是不是在装模作样的骗她,看着那张俊美蛊人的脸庞,忽然心生出几分疲惫。
她对他的感激是真,心动也是真。
便是清楚明白这场心动从头到尾都是欺骗,也没法否认当初是他一脚踹开那黑漆漆的棺材。
绝望中一丝天光乍现,少年将她从阴影恐惧里一把拉出来,张扬一笑,说——是我先找到了你。
这一幕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深处,即便是她面临死亡也无法抹去。
阿姣垂眸望着手中的长匣,指腹从锁扣上抚过,闭了闭眼睛,而后重新抬起头,“裴衔。”
她的目光里没有半点防备和警惕之色,像是这段时日的气愤和躲避都不曾存在过一样,让裴衔不禁喉头一紧,恍惚间觉得这再平常不过的一声似乎已有漫长的时日不曾听到过。
少女将手上的长匣递到他面前,清澈明亮的眸子看着他,“愿你岁岁平安。”
这木剑本就是为他生辰所制,他想要,那就给他。
裴衔一下察觉出她的反常,执着许久的东西被亲手送到跟前,他没有接,眼眸微眯,“你就这么给我了?”
阿姣咬了下唇,“……宣纸所言的的确确是我亲笔所书,少女怀春一场梦,梦醒后留下的痕迹抹除不掉,那我便不执着了。”
她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裴衔眸里的温度渐渐凉下,“宣纸呢,你不打算交换了。”
“不要了。”
长匣被放到桌上,她推到他面前,低声道,“我都不要了。”
这场短暂交集里他居心叵测,但自己却当真为之心动过。
她选择最后信他一次,信他说和王三郎并无干系,日后就如阿兄所说那样不再来往,自此他们路归路桥归桥,见面也只是有着多年恩怨的世敌之子。
他若有心利用这东西,相信阿兄自会为她撑腰处理。
清脆的铃铛声又叮铃响起,马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长匣里的木剑即便断成两半,依然可以看得出每处花纹和细节都曾经过精心处理,哪怕被划到模糊的刻字也透着一股漂亮清逸之感,足以见得雕刻之人的用心和费神。
摩挲着剑柄上的凌乱划痕,裴衔缓缓收紧力道,划痕的一根小小毛刺倏地扎进掌心里泛起尖锐的刺疼,鲜红的血珠顷刻渗出。
垂眸看着血滴将要滚落,他面无表情的狠狠碾过伤口,一瞬间疼意钻心。
她居然这般轻易就将‘不要了’说出口,真当他裴衔就这么稀罕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