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_不若的马甲【完结+番外】(132)

  而这人世间加诸于白冤的,从来都只是枷锁,亦或说这把携着冤恨的枷锁是她与这世间唯一的连接。

  白冤踏着子时的梆子声现身衙署后巷,从一排排错落的低矮民居迈过去,便见岑寂的街头站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孑然立在县衙外的石狮旁。

  屋檐下悬着几盏打亮的灯笼,光晕斜照在周雅人身上,将映照地面的影子拖得更长。

  白冤忽而驻足,自不近不远处瞧人,他生得实在清峻,垂坠的青衫墨发随风轻扬,如水波浮荡出涟漪,无论行走坐卧都尽显端雅——似一缕轻拂而至的柔风。

  然而此人看似如柔风,较量起来却毫不含糊,白冤见过他广袖挟风雷,折扇舞符刃,杀伐果决间不失凌厉绝尘之姿,事毕后敛尽锋芒,又端出这副温润如玉的做派。

  更夫的梆子声穿巷过街的报着时辰,白冤脚下无声来到周雅人面前:“怎么找来的?”

  他站客栈窗前目睹白冤再一次被冥讼所召,便立刻寻了出来:“若是冤死之人,大概率应该发生在狱地。”

  继而他一路寻到衙署,果真没有料错,周雅人问:“怎么回事?”

  “是那名在津渡刺杀税吏的少年,他那父亲已冤死狱中。”白冤抬步,与周雅人沿着长街往前行,将何来顺的冤案娓娓道来。

  感知到这条路并非回客栈的方向,周雅人遥遥听见浪潮声,启口问:“要去渡口?”

  此刻途径某户挑灯夜照的人家,烛光透过镂空的窗扉,拓下一副象征吉祥的繁复光影,至周雅人的侧脸上晃过。

  “嗯。”白冤道,“去那艘商船上看看,应该还泊在渡口。”

  繁华喧嚣的风陵渡在夜间沉寂下来,除却轮班值守的津吏和巡兵,只偶有几个人影在此地徘徊。

  白冤和周雅人到时,正瞧见一名男子在栈桥上往津吏手中塞钱袋:“……还望官爷通融……”

  津吏毫不容情的将钱袋扔回去:“少来这套,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早就已经闭渡了,我若私放你过河,上头就得治我的罪。”

  大端律令,擅启夜渡者仗八十,致人溺亡者绞。

  “可是官爷,家母病危,我必须……”

  甭管什么缘由,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若他今日放人离渡,安然过河便罢了,这事儿可能神鬼不知的掩过去,但若中途出了岔子呢?夜起风浪水涨船高,舟楫倾覆还不是常有的事儿,到时候追究起来,他必定罪责难逃,津吏不耐烦的搡开其人:“卯正启渡,莫要纠缠!”

  白冤和周雅人走在河滩船只间的阴影里,轻易避开巡兵的耳目。

  白冤道:“渡口也有宵禁?”

  重愈千钧的十二道闭渡锁横于黄河,每一根几乎手臂般粗大,紧紧咬合在石槽深处。

  周雅人道:“以防走私,凡大端江河境内,所有官渡戌时三刻闭锁闸门,昼启夜闭,如非特例,禁止船只随意进出。”

  而且渡口制度严明,对于盐铁茶类船只停泊间,经查验之后,官渡将对商船临时封舱,张贴盖有官印的风陵渡封条,防止货物被私自调换或盗卖。

  当地船工有句谚语:宁渡十回鬼见愁,不闯一道夜风陵。

  两人越过几艘贴着封条的大船,终于在边角找到了挂着洪氏旗帜的盐船。

  距洪氏遇害时隔半月有余,案子没了结前,官府封船扣货,不许闲杂人等踏足。洪氏船上的盐货尽数搬运到了津署仓库,因此舱底空空如已。

  白冤没在舱底发现任何可疑线索,或者即便有可疑的线索,也被官府的人取证处理了,案发现场除了一摊干涸暗黑的血迹外,并未发现打斗痕迹。

  白冤道:“依何来顺所见,那洪氏被割开喉咙,应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人一击毙命。”

  周雅人沉吟道:“船上货物俱在,盐引也握在洪氏手里,可见杀他的人并非图谋盐和引。”

  “莫非是有恩怨私仇?”白冤细看溅落在船板各处的血迹,顺着周雅人的思路往下捋,“难不成是船工所为?可船工为何不在航运途中对其动手,再弃船逃生呢?非要等到船入关卡津渡,他难道不清楚官渡之地必有众多巡兵衙役把手,盐船一旦靠岸,就会经受稽查。”

  “不是没找到中途刺杀的机会,就是认为自己能在渡口蒙混过关。”周雅人分析,“洪氏是在盐船靠岸时被人割喉,除了船工之外,后来登船的税吏和几名劳工都有嫌疑。”

  谁知说曹操曹操到,外头传来一声厉喝:“干什么的?!”

  白冤忙出船舱查看,就见一人提着风灯,踩着嘎吱响的木栈疾步而来。待此人跃下栈道越走越近时,白冤才认出这人竟是在酒肆中打过照面的税吏。

  “什么人鬼鬼祟祟?!”税吏气势汹汹嚷嚷着,一边恫吓一边招引岸上的巡兵。

  白冤透过船舷望去,正是刚才那名求着津吏放行,且急着回去探望病危母亲的孝子钻到了闸门下,不知从哪弄来艘扁舟,准备偷渡。

  孝子见被官吏发现,立刻推船入河,手忙脚乱的爬上船,扁舟左摇右荡,晃得孝子身形不稳,一屁股跌坐下去。

  眼看那官吏近了,孝子吓得直哆嗦,急头白脸的去捞浆板,刚划了一下水,船尾就被追上来的税吏一把拽住。

  “大胆贼人,竟敢私渡……!”税吏趟着黄河水,气喘吁吁地将扁舟拖回滩涂。

  “大人!大人!”孝子嘶声大吼,被赶来的巡兵押解下船,”求求你了,家母病危,我一定要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啊,大人!求大人网开一面!”

  “我管你谁病危,私渡关津者,徒一年,持禁物者,加二等!我看你也不必回去见最后一面了,来年直接回去奔丧吧!”说着,税吏大手一挥,“把他拖下去,搜身!”

  “大人,大人饶了我吧……”

  税吏充耳不闻,跟着巡兵往公廨走。

  白冤和周雅人一个观完全程,一个听完全程,皆不动声色,尾随而去。

  第101章 蚂蟥官 小小年纪心眼儿简直坏透了!

  二人身手非凡, 轻而易举就能避开众耳目潜入津署。

  税吏直奔羁押房,夜间值守的差役见着他们押个人进来,赶紧开锁让俩巡兵把人押进去搜身。

  当差役得知此人私渡的原因时,忧愁地想起了自己病逝的娘亲, 也是没来得及回去见最后一面, 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忍不住要念叨一下这位同僚。

  “人也是一片孝心, 着了急才会这么做,情有可原, 你说你……”

  “虽说情有可原, 却也触犯了律令,我既然看见了, 当然要抓他,不然出了事, 跑不了渎职之罪。再说了,我抓他之前,也不知道他家母病危啊。”

  “要是知道, 你就能视而不见?”

  税吏眼一斜, 毫无恻隐之心:“我傻吗我,为了个不相干的人砸自己饭碗,就算知道也不可能给自己招祸。”

  税吏又说:“成全他人牺牲自己, 那是庙里的菩萨, 菩萨就算不显灵也天天有人供奉, 难道谁会供我吗,这帮人只会明里暗里地咒骂我。”

  差役听乐了,又与其笑谈几句后,税吏便问起刺杀他的小兔崽子来。

  差役将他领进去, 边走边说:“这臭小子嘴里脏得很,整整骂了两个时辰,估计嗓子冒烟了,刚消停一会儿。”

  “你们就由着他骂啊,不抽他几轮嘴巴子。”

  “哪能不抽,我抽不死他!”差役转而嘿嘿笑道,“主要是骂您。”

  没少挨群众谩骂的税吏哼笑一声:“骂我什么?”

  “你进去听听不就知道了。”差役走到一处临时关押地,打开锁头,“少不了要问候您祖宗十八代,无非就是贪官污吏之类的。”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词儿,没什么新意。”税吏说着,前脚刚踏进去,里头立刻爆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正听墙根儿的周雅人差点被这一嗓子喊聋。

  “你这只闸狗!河豺!蚂蟥官!吸血虫!你陷害我爹!你不得好死!”

  平常百姓商贩们当着他们面,都是左一口税官右一口大人地叫着,鲜少这么劈头盖脸当面骂,房盖都要被这小子掀了去。

  税吏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干,又是拳打又是脚踢,一顿操作猛如虎,将其狠狠痛揍一顿,揍得人半死不活闭了嘴,才提溜着缺了颗门牙的猪头少年扔出津署。

  “爷今儿出了这口恶气,暂且放你一马,快滚!”税吏放完话,拂袖而去。

  少年烂泥似的瘫在地板上,半天都没爬起来,没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他红肿的眼眶流出。他已经拼尽了全力,但每次都被县衙轰出来,看门狗瞧不上他那几个铜板,即便磕头下跪也无济于事……

  陷入悲伤绝望的少年忽然被人揽进怀中,从冰凉的地板上抱起来,他睁开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缝,泪眼朦胧地看清搂着他的人。

  许是身体各处太疼,仿佛浑身都被锤散了架,少年没有挣扎,直到他被抱进客栈,这人轻拿轻放似的把他放在软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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