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呼吸微颤,眼眶一阵热烫,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夺眶而出。
他情急之下刚要迈步,然而未能提起的膝盖蓦地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倒。
陈莺意料之中地展开双臂,搂住腰,迎面把陆秉架住了。
“别着急,陆小爷,”她说,“我们慢慢来。”
陆秉气息不匀,他一时站不稳,全身力气不得不压在陈莺身上。
陈莺没有松开手,维持着一个相拥的姿势,撑着他站稳:“别着急,陆秉,你先歇一会儿。”
陆秉下巴垫在陈莺肩头,喘息着阖上眼,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
日头才上三竿,已是暑气蒸腾,陈莺连撑带扶,支着陆秉再次站稳的功夫,也热出了一层薄汗。
蝉鸣一声叠着一声,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桑叶间隙漏下,在她斜挑的眼尾落下一缕光斑,陈莺提醒道:“我要撒手咯。”
光是站稳都很难,这次陆秉不敢轻举妄动了:“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陈莺随口就来:“因为我想吃桑葚了。”
“难道陕州就没有桑果,至于千里迢迢跑到密州来。”陆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馋的压根儿不是这口桑果。
“都说自古以来,齐纨鲁缟最有名,齐鲁的桑葚当然也最好吃。”
每至孟夏,桑林枝桠间便缀满初熟的桑葚,有青有红,还有熟透了的紫果,紫到发乌发黑,累累垂垂地压满枝头。
说着,陈莺真就抬手勾住枝条,摘下一颗黑紫饱满的桑葚丢进嘴里。
很甜很甜。
她眯了眯眼,索性采了张桑叶托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摘起桑果来。
陆秉问:“阿聪去哪儿了?”
破溃的桑葚将她指腹染成紫红,陈莺浑不在意道:“那边有个深涧,他洗澡去了。”
“……”陆秉懒得听她胡说八道。
“你这么关心阿聪干什么?”陈莺回眸一笑,“怕我让他去杀人放火?”
“你杀的人还少吗。”这俩蛇鼠坏成一窝,但凡铁面人离开,保准不会去干什么好事。
“可不是,我都数不过来,不如你以后帮我数着。”陈莺摘了一叶肥硕的桑果,捧到陆秉面前,摆出恶毒的面目来,“还有刚才那个撞到你的小屁孩儿,我就该直接杀了。”
陆秉冷漠地瞥了眼桑果,偏过头:“拿开。”
“你不是说以后都听我的吗,到底谁听谁的呀?”陈莺勾起一抹讥笑,“怎么,现在不是你求着我的时候了,我可是饶了那几个臭道士的性命,以后让你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少跟我拿乔。”
陆秉好容易才压下那股往上蹿的肝火,缓慢抬起一只沉重的胳膊。
结果那叶桑果好比秤砣一样,差点把他手压断。
陆秉接不住,接住了也拿不起,桑果沉甸甸落下去,砸了满地。
陈莺觉得他是故意的,又觉得他不是故意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对他发作了句:“你是废物吗?!”
陆秉顺口就道:“不是你废的吗?!”
陈莺本来好端端的,被他顶出来一肚子邪火:“陆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秉从来没有甘居人下的乖觉,除了求她那一次,他就没怂过:“你不就是想折腾我吗?!”
陈莺真想抽他,又怕轻重拿捏不好度,万一抽出个好歹来,简直有种打不得骂不得的左右为难。陈莺现在教训起陆秉来,再也没以前那么得心应手,窝火极了。
她转身就走,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转回来准备扇人。
结果硬骨头一动不动地跟她死杠。
陈莺扬起的巴掌滞在半空,盯着陆秉梗着脖子不屈不挠的模样十分来气,他现在连捧桑果都接不住,更别说受她一耳光,陈莺只能嘴上放狠话:“是不是想让我扇你!”
陆秉心里骂:我他娘的又不贱。
他和陈莺不共戴天,怎么可能和睦共处。
陆秉总是不能顺她的意,陈莺时不时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她就不明白,明明是只落到她手里任她宰割的丧家犬,怎么就养出了狼性。
可如果陆秉是把经不住折磨的软骨头,少了这份跟她作对的硬气,估计她又觉得没意思。
陈莺眼珠子一转,肚子里的坏水翻了个遍,有了主意:“你给我捡起来。”
陆秉挺着好不容易伸直的脊背,一副宁折不弯的决绝。
陈莺就是要折弯他。
“不肯是吧。”她听着不远处几个稚童的欢声笑语,转身朝那边走。
陆秉太知道这杀人不眨眼的毒妇在打什么坏主意:“我捡。”
陈莺驻足笑了,她就不信陆秉不服软。
她很得意,转过身,站在几步之外盯着陆秉无比艰难地弯腰屈膝,蹲下去的动作一点不比站起来省劲。
陆秉咬紧牙,汗水把里衣浸湿了,打着颤的腿膝根本半蹲不住,陆秉整个人失去重心摔坐倒地。
他大喘起来,两条腿酸痛难忍,陆秉强忍着没吭声,抬起同样沉甸甸的手臂,去捡散落满地的桑果。
“让你跟我犟。”陈莺走过去,一脚将桑果踩扁进土壤里,“犟又犟不过,非要自讨苦吃。”
陆秉盯着面前的鞋尖没言语。
陈莺蹲下身:“你不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密州吗。”
陆秉抬头与她对视。
陈莺说:“密州通海,再往前走,就是琅琊港,陆小爷,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把阿聪它们送回去。”
“什么?”陆秉不明白,“送去哪儿?”
“东海之上,有一秘境,是阿聪的故乡。”陈莺道,“不然你以为,我这么费劲巴拉的在折腾什么?”
“你……”
“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那个好友周雅人,你知道他其实是什么人吗?”
能是什么人,无非多个宫中乐师的身份。
但是陈莺却道:“他原本和阿聪它们一样,是生活在那片海域秘境中的不死民,你听过不死民吗?”
放狗屁呢,雅人活生生的,怎么可能跟她身边那些穿人皮的水鬼一个样。
“唉。”陈莺叹了口气,“你平时一直想打听,我现在告诉你了又不信。陆捕头,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也对你那位自以为的好友一无所知啊。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你想听吗?”
陆秉想听听她怎么胡编乱造:“你说。”
陈莺顿了顿,先问:“陆小爷,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无端凿破乾坤秘,祸起羲皇一画时。”
陆秉很少涉猎这些,主要因为不感兴趣,因而没过脑子:“这跟你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这个无端凿破的乾坤秘,真正指的是何种秘吗?”陈莺并不卖关子,一语道破,“海域秘境。”
这聊的什么远古传说。
陆秉忽地一愣,反射弧极长地将前后串联了起来。
毒妇刚才说什么?雅人是不死民?阿聪这群水鬼也是不死民,它们奔赴密州的目的是去海域秘境?
陈莺幽幽道:“这件事怕是要从先秦之时,伏羲画卦说起……”
风掀热浪,吹拂桑麻之野,形成连绵起伏的绿浪。
层层叠叠的桑林之外忽然传来叮铃当啷的清脆声响,一下接着一下,在桑野间悠悠荡开,打断了陈莺准备说的话。
“磨镜咯……磨昏镜咯……”
原来那是匠人走街串巷时招客的响器,以几片铁叶叠制成一串,摇起来锒铛作响,似钟似铃,称作惊闺。
陈莺蓦地噤声,因为这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往地势稍高的桑垄上走,奈何桑林枝高,绿叶成荫,除了几个在麻地间农作的百姓,她并没看见摇连铁的磨镜匠。
不过陈莺很快卸下心防,此地远在密州,与北屈千里迢迢,怎么可能碰上那个给孙绣娘磨镜的镜匠。
这磨镜匠在梯田间时隐时现,肩头挑着沉重的担子,遥望坐落在不远处一处村庄,抓起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抹了把汗津津的脸。
他热得嗓子冒烟,喊两嗓子就不肯喊了,口干舌燥的薅了把凑到跟前的桑果润喉,对走在自己前面的人道:“我说你,大老远大热天的,不回老家待着,跑来密州找什么伏羲八卦。”
那人道袍灰旧,背着把朴素的剑,用粗布缠了两圈挂在身上,头顶桑叶现做的简易绿色草帽遮阳,挡了大半张脸。
“北屈太□□体破碎,河冢被挖,贫道看守不力,没脸回去。”头上绿油油的这位说,“你嫌远嫌热,非要跟来干什么。”
“我走南闯北,上哪儿都一样,纯纯跟着过来涨翻见识。”磨镜匠快走几步撵上他,“不然你再跟我说说伏羲画卦的事迹呗。”
“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旁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
磨镜匠打断:“别掉书袋子,这些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