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_不若的马甲【完结+番外】(209)

  几丈开外的磨镜匠和何大生像被大浪手丢上陆地的两只臭鱼烂虾,面朝黄沙地抽搐了两下。

  方道长一骨碌爬起来,淌着水奔向他俩, 费力气把人翻过来, 又按肚子又拍脸地唤醒了。

  何大生挣扎着爬起身, 再望向海面时,海面风平浪静,乳白色的云雾渐渐消散,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蜃景渐次淡去。

  那艘渔船从蜃气中驶出, 缓缓驶回岸边,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弓着腰从船舱出来,看见傻站在岸口的三人,眼中甚至露出了几丝疑惑,然后开口道:“大生,你怎么来了?”

  担惊受怕的何大生先是错愕,随即连忙迎上去,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

  问得何父莫名其妙,接连回答。

  “什么事,我这不好好的吗,能出什么事。”

  “哪有蜃景,我在海上什么也没看见啊,哦,可能我正好在蜃景之中,除了有点雾,什么都看不见。”蜃景乃蜃气所化,不过一场虚幻而已,远看是景,近看是雾。

  “嗐,竿子断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别大惊小怪。”

  “我没叫啊,而且我在海上,离得那么远,就算我喊了,你怎么可能听得见。”

  何大生见他爹好端端的,完全没事人一样,没有任何异样,还拉回来一船鱼虾贝类,满载而归,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下了。

  果然只是虚无的幻象,也并非真的有人在惨叫,一切都是假象。

  方道长和磨镜匠跟着虚惊一场,见这父子俩没事,也放下心来,着急忙慌地要告辞。

  “欸,”何大生叫住他们,“不是让我带路去找石头吗?”

  “现在天色已晚,贫道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非常紧要的事情要去办,等办完这事,明日再来麻烦大生带个路。”

  说罢方道长便拉着磨镜匠匆匆离开,磨镜匠被他拽着走出好远,才问:“你有什么非常紧要的事?”

  方道长压低声音:“跟我去救个人。”

  无意碰到陆捕头的事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直候到夜深人静,两个鬼祟之徒蒙住面,摸着黑,时而一前一后,时而一左一右,蹑手蹑脚地绕着房屋院墙转悠了一圈,结果连个耗子洞都没找见。正比比划划合计着翻墙进去时,突然老旧的房门嘎吱一声,吓得两人踮着尖尖脚蹿到墙角另一面隐蔽。

  俩人悄咪咪探出小半拉脑袋张望,就见一铁面人竟也趁夜推门而出,大踏着步子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好家伙,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家伙没关门!

  黑洞洞的门口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召唤。

  他俩沉住气在墙根后猫了片刻,确定那铁面人走远之后,才互相使了个眼色。

  时不我待,行动!

  谁能想到在这个月黑风高又宁静的夜晚,居然窜出两个黑影,黄鼠狼似的迈着贼子的步伐,鬼鬼祟祟,贼头贼脑地从两间屋子中晃过去,终于找对了房间,摸到了榻上的陆秉。

  被摸了腰的陆秉猝然惊醒,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嘴巴就被双手紧紧捂住了。

  方道长猫下腰,扯下蒙面布,用气音说:“是我。”

  陆秉瞠目,惊诧地瞪着榻边这两人,他万万没想到方道长居然会在半夜找过来,不等陆秉反抗挣扎,一是因为他没多余力气挣扎,二是怕弄出声音惊动陈莺,那闯进来的方道长二人铁定走不了了。

  于是在方道长的协助下,磨镜匠背起陆秉就跑,跑啊跑啊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磨镜匠觉得,这哪是来救人,这分明是来偷人的。得亏他常年挑着重担走南闯北,体魄强健,不然哪能背着个大高个子,一口气风驰电掣跑出两里地。

  “好了好了,别跑嗷……”方道长气喘吁吁地喊他停下,谁知一脚踢到了石板,整个人朝前摔时,牙还磕到了另一块硬石上,疼得他捂住门牙,热泪直飙,“呜呜呜呜唔唔唔……”

  磨镜匠转身看见他这副惨样:“哎哟老方。”

  老方疼得哐哐锤大石,结果锤到一半,发现石块上有字,他正要趴过去,借着幽暗的月光细看,突然伏在磨镜匠的陆秉痛吟一声,整个人发起抖来。

  “怎么了?”磨镜匠不明就里。

  “陆捕头,”方道长一骨碌爬起来,两人倍加小心地将陆秉安放在一棵老松下,此刻陆秉已经趋于抽搐了,他死死咬着牙关,面容极度痛苦,强忍着才没有惨叫出来。

  方道长盯着他这副面肌紧绷,额头和脖子上青筋直突的模样,一时间又慌又乱:“陆捕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啊……”陆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因为下一刻,他就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方道长骇然,一把捏住他腮帮,防止他没轻没重地咬舌自尽了:“快,找根粗一点的树枝来。”

  磨镜匠立刻掰断粗树枝横在陆秉牙口间,方道长这才敢松手,去搭陆秉的脉搏。

  陆秉痉挛般蜷缩起四肢,双目已经充血通红,他硬生生挨过一拨剧痛,仿佛即将窒息,他张口急喘,一时没咬住那截树枝,面部再度扭曲:“啊——”

  ……

  越往胶东近海的沿途,时不时会碰上挑着鱼虾海蛎赶路的渔民,周雅人和白冤一路打听琅琊台位置所在,沿着曲径走了好几里,隐隐可见薄雾笼罩着一处渔村,海草搭建的屋顶非常厚实,形似舟楫,跟晋陕黄河两岸的窑洞,南北方的茅草屋或青砖绿瓦风格迥异。

  云层将日头遮住了,临海的渔村笼在湿雾中,透着憋闷的潮热。

  周雅人下意识铺出神识,捕闻到窃窃私语,还要夹在七嘴八舌中的声声痛吟。

  “不知道啊,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何家的船。”

  “不信你现在去看。”

  “我可不敢去。”

  “啊——”

  “好疼啊,啊——”

  “哪里疼?”

  “我的脖子,我的背,还有胳膊。”

  “好疼啊,好疼啊。”

  “那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桅杆都断了,海里的旗昨天冲到了岸上。”

  “肯定是何家招来的,怎么办,现在怎么办,真要出大事了。”

  “救救我,快救救我。”

  哐——

  哐,哐——

  “啊!娘,别撞,别撞,娘!”

  “对了,前几日,咱们村不是来了个道士吗,那道士呢?”

  人声很混乱,加上妇人小孩的哭闹,尽数灌入周雅人耳中,他蹙起眉:“渔村好像出事了。”

  白冤知道他定是听见了什么:“何事?”

  人言掐头去尾,并没道出完整的前因后果,若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去村里打听,这里已是海岸,说不定又跟痋师相关。

  周雅人听着声声痛苦哀叫,和白冤来到一处屋舍前,敲响院门的刹那,原本还有低语的屋内陡地噤若寒蝉,甚至屏住呼吸,寂静得落针可闻。

  片息后,一道虚弱的声音缓缓从旁侧传来:“救命,救命。”

  白冤回过头,首先看见一只颤巍巍的手从院门底部伸出来,那只手苍老粗粝,无助张开,满是老茧的掌心沾着泥灰,显然是挣扎着一点点爬到门口的。

  “救我,救救……”

  白冤和周雅人旋即转身迈过去。

  “爹!”一中年男人从里屋冲出来,蹲下身搀扶爬到院门口的白发老人。

  白冤走上前:“他怎么了?”

  “救……”老人抖着手,抓住白冤裙摆,“救我……”

  “爹,你快起来。”男人满脸急切,又望向门口这俩生人,“你们是谁,来这做什么?”

  白冤忽略对方的问题:“老爷子这是患的什么病?”

  “我爹身体一向康健,从来没有……”男人未说完,老人万分痛苦地在他怀里挣动起来,不住喊疼。

  白冤蹲下身捏住老人脉搏,老人本欲挣扎,却抵不过白冤的力气。

  男人见状开口:“你会瞧病?”

  “略懂一二。”白冤道,“哪里疼?”

  “手脚,脖子,后背,我浑身都疼,骨头疼,皮肉也好疼。”

  这就怪了,从脉象上看,老人的身体并无任何异样,怎会无缘无故浑身疼痛?

  白冤看向周雅人:“脉象正常,没探出病症。”

  男人道:“先前已经找大夫瞧过,都说我爹没病。”

  “疼啊,救救我,救救我。”

  老人挣扎扭动起来,男人几乎控制不住。

  白冤指尖凝了道阴寒之气,敲在老人几大关键穴位上,原本极度痛苦的老人忽而松弛下来,虚弱疲惫地靠回儿子怀中。

  中年男人一愣:“姑娘,你能治我爹这病?”

  他们用尽各种办法,都没能缓解老人的痛苦。

  白冤摇头:“看样子不像病症,我只是暂时给他封穴止痛,老爷子之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中年男人张了张口,一时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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