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琰朝葶宜瞟了眼,见她面色如常瞧不出什么情绪,心知上院这边要安定内宅人心主持大局,便是再兵荒马乱的时候,也需得做出沉着安稳的姿态。
她没再详细追问,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宋洹之整夜未归,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不曾带回。
一夜大雨不歇,藕香院里的葶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昨晚她还在怪罪宋淳之不肯丢下公务陪伴自己,此刻却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要是她不曾缠着他陪自己出去玩,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失职之罪可大可小,怕只怕会被有心人利用大作文章,宋家得沐圣恩,多少人嫉妒得眼红,等着拿他们的把柄。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知又要面对多少风波。
她想了想,起身行至案前写了封信,扬声唤人来,“即刻送去郢王府。”
晨早大雨仍未停歇,豆大的水点砸在地面上,溅起无数波澜。一辆雕金砌玉的马车冲破雨雾,从无人的街角驶到近前。
祝琰正陪着嘉武侯夫人用早膳,侍婢进来传报,“夫人,郢王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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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榻上的贵妇人瞧来四十多岁年纪,穿一袭华贵精致的妆花裙子,头上金冠团饰着宝石,一路踏雨而来,鞋底却一丝未湿。偶然抬起眼角,高华的气度和凛人的威严叫人不敢逼视。
葶宜快步从外奔了进来,一见到妇人,不由红着眼睛扑到对方怀里,“母亲。”
祝琰站在一角,从婆子手里接过茶盘,缓步奉到炕几前。
郢王妃笑着戳了戳葶宜的额角,“你呀,多大个人了,不怕给人笑话?跟着嘉武侯夫人当家理事这些年,怎没学到夫人半点的大气沉稳?”
嘉武侯夫人笑道:“王妃言重了,葶宜是关心则乱,太惦念淳之罢了。外头传什么的都有,也难怪葶宜心焦。”
郢王妃叹了声,拉起葶宜坐到自己身边,“我这个女儿,被她父王宠坏了,没半点规矩,幸得亲家太太多年来容让照拂,我和王爷都十分感激。”
她抬了抬眼,视线落在祝琰身上,“这就是洹之媳妇儿吧?”
嘉武侯夫人朝祝琰招了招手,“王妃娘娘上回赐礼,你没当面见着,今儿给娘娘磕个头,谢赏吧。”
祝琰闻言跪下来,一抬眼便撞上葶宜望来的目光,她抿抿唇,垂目叩首谢了恩。
便听郢王妃道:“这孩子急成了什么样,再三催促她父王进宫去打探情况,王爷给她缠得不行,只得递了请安牌子。”
葶宜贴在郢王妃身上,偏过脸去细听。
“淳之行事稳妥,一向得皇上信重。这回望星楼走水原就是意外,宫内司已经彻查过,是修缮的工匠偷懒睡着碰洒了灯油,这才引燃了大火。皇上已经下旨结案,不予追究。”
葶宜揪住她袖角追问,“真的吗?那淳之怎么还不能回来?”
“瞧你这点出息,”郢王妃笑斥,“他是皇城都尉,负责阖宫的守卫安危,望星楼原是备着六月十五太后娘娘带领后妃拜佛祈愿用的,这回出了岔子,还不得加倍谨慎护卫?宫里头又不便内外传递消息,免给人揪住了小辫子作文章,你只管安心等着就是。”
她拍拍葶宜的手,目里含了几分责备,“别一惊一乍的失了进退,你是郢王府的郡主,嘉武侯府的宗妇,这般上蹿下跳坐立不安,成何体统!”
郢王妃斥责女儿,祝琰不便在旁,起身寻个添茶的由头出去,走到帘边听得一句压低的宽慰,“……你只管放心,淳之的事,你父王岂会放任不理?”
祝琰走出屋子,站在檐下望着淋漓不竭的雨滴。
她原以为,做二房的奶奶已经很不易。如今再瞧嘉武侯夫人和葶宜她们,又有谁是容易的呢?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那些纷乱复杂的朝堂是非,如果换作她是葶宜,没有那样的家世父兄,该如何支撑起这内宅门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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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中的男女主
第16章 归来雨歇雾沉,已是黄昏。……
雨歇雾沉,已是黄昏。
嘉武侯府上院早早点了灯,祝琰手捧琉璃罩子,悬置烛上。曳动不住的火苗瞬时化成一团圆融的暖光,暾暾映在窗上。
里室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嘉武侯房里的卫姨娘,四爷宋瀚之的生母。
娘家兄长五十整寿,午后递信进来,央她带同四爷一道聚聚。
侍妾的娘家算不得正经姻亲,需得到主母准许方能往来,若非极重要的大事,卫家必不敢托大求宋瀚之一道前去。
嘉武侯夫人向来宽和,不会在这些事上为难,柔声道:“明儿叫人备一车土产,略表咱们侯府的心意。瀚之难得出城见见世面,多留些日子无妨。”
正说着话,葶宜拂帘进来,嘉武侯夫人在内觑见她,便招手唤到近前吩咐,“卫爷寿辰的事,你尽快打点下去,肃宁虽不甚远,一来一回也得十来天,多带些人手,跟着你四弟,万万不可出了岔子。”
卫姨娘道:“夫人菩萨心肠,还劳动郡主为我们费心操持,贱妾感念在心,只是侯爷那边会不会……”
“放心,侯爷仁义,不会不体恤你的。”嘉武侯夫人拍拍她的手,示意不必忧心。
祝琰捧一盏苦荞茶在手,只嗅那清冽的馨香,一直没有入口。葶宜从内出来,马不停蹄吩咐婆子们去打点明日宋瀚之上路的车马行装。
稍间的炕前坐着邹夫人,半侧着身子瞧书意在几上描花样。偶尔与祝琰搭几句话,神色恹恹,不过是勉强维持着和气体面。
屋内静悄悄的,侍婢婆子进出的脚步都放得轻缓,片刻外头喧哗起来,葶宜被人簇拥着折返,“娘,爹和淳之他们回来了,已进了东门。”
嘉武侯夫人拊掌笑道:“快,吩咐厨上准备些吃食,这几日在宫里头必是寝食不定。外院那边可都吩咐好了,热水沐具备了不曾?”
葶宜抿嘴笑道:“何须娘您操心过问这些琐碎事,那些婆子们省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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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松风苑里,嘉武侯重重拍了下桌案。
“混账!”他坐在案后,瞪视着面前的次子。
“平素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如此冲动冒进,逞一时之能,若是出了岔子,给人拿住把柄,岂非坏了大事?”
宋洹之立在阶下,垂眸不语。
宋淳之从椅中站起身,笑劝:“父亲息怒,洹之他知错的了。咱们宋家一直以来,也忍耐的足够久了。这回洹之带人挑了他们沧州、术常、毕县三个私器坊,叫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昭白天下,只怕单是应付言官们的责问,也够他们头痛一阵子。”
他拍了拍宋洹之肩膀,温笑着道:“洹之一向谨慎,这回持定不住,也是为了我这个兄长,若说有错,是我防范不足,失察在先,还请父亲不要太过责备于他。”
嘉武侯冷哼一声,“便是你太纵容他,才使得他这般胆大,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闯出祸来。”
宋淳之笑道:“爹,洹之不会的。”
他瞥一眼宋洹之,劝道:“还不快跟爹认个错?爹是担心你的安危,下回,切不可单枪匹马的行动,凡事要跟家里交代一声,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若出了事,叫我这个做哥哥的、叫爹和娘如何接受得了呢?”
待出了嘉武侯的书轩,宋淳之搭揽住弟弟的肩膀,宽大粗厚手掌拍在他身上,朝他挤眼笑道:“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这一动作,就唱了场大戏出来。你是没瞧见永王当时的脸色,听说自己的私器库给不长眼的马贼劫了,差点在皇上面前跳起来骂娘。”
宋洹之垂眸遮住眼底的幽光,淡声问:“兄长不怪我沉不住气?”
宋淳之笑道:“自然怪,怪你以身涉险,不顾自己的安危。”
正色扣住宋洹之的手臂,柔声说:“洹之,兄长只盼你平安顺遂的过一生,不愿朝廷上那些尔虞我诈脏了你的手,兄长自己会看着办的,嗯?”
宋洹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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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罩内灯色流转,上院的偏厅内笑语晏晏,一扫多日来的阴霾。
嘉武侯连夜探访郢王府相商要事,严父不在座,小辈们便没了拘束。
祝琰一向量浅,怕行止失态便未饮酒,退到席外帮两位姨娘照顾几个年幼的弟妹。
她添了碗酒酿圆子放在书晴面前,见书晴低眉扭着手帕愣怔不语,柔声问:“方才席上没见你吃什么,可是困了?这汤圆味道香甜,你尝尝么?”没得到回应。
杜姨娘歉疚地笑笑,“对不住,这孩子这两日不痛快,一直闹脾气呢。”
安静不语的书晴蓦地抬起手,“啪”地一声拂落了面前的汤盏。祝琰躲避不及,汤水溅到裙子上,杜姨娘慌忙替她擦拭,“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又惊惧地目视厅内,担心嘉武侯夫人怪责书晴。
这边动静不小,连席上饮酒的众人也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