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洹之受伤的事,京里知道的人并不多。
祝瑜是独自上的门,没有惊动祝夫人等。
“昨日才听乔翊安说,他想来探望,想宋洹之此刻不便,嘉武侯又不在家,故而打发我来内宅。”
祝瑜托着腮,微挑着眉问,“他究竟怎么伤的?上回姜巍阻道拿人,有乔翊安拦着,不是没成吗?”
祝琰摇摇头,平静地道:“我不知。”
人被嘉武侯带回来时浑身是血,嘉武侯夫人怕吓着她,惊了肚子里的胎,等太医帮忙整理一番后,才准她进去瞧一眼。这几日人一直昏沉着,发高热,一重一重见汗。她是有孕之身,嘉武侯夫人体恤她,没把人抬回蓼香汀,安置在上院西边的兰香渚。
“前几日洹之被告御状,身上的职给卸了,当日闹得挺难看的,进宫的夫人们都在背后议论。我早就想来瞧瞧你,后来又发生了二堂兄那件事,一直没机会。”
祝琰便问道:“二堂兄如何了?我原也想去瞧瞧他,好生生的,牵连到京里这些事来。”
祝瑜瞥了眼一旁侍立的雪歌、梦月,隔着有十来步远,凑近祝琰身边,低声道:“安家故意设套,许是想拨乱局势,叫乔翊安和洹之无暇他顾。乔翊安这么黑心肝的人,从来只有他给人家下绊子,这些日子借着这回由头大肆搜封跟安家有关联的产业。”
祝瑜扁扁嘴,眼里漫过一丝不屑,“你当他这些年,腰包里花不完的银子怎么来的。”
祝琰打量她,长姐对大姐夫的态度,着实挺微妙的。好像十分看不惯,不喜欢。
话到嘴边,祝琰还是忍下了。
有些事她不明了底细,不如不劝。
且她自己的姻缘,也是一团乱麻,自己都理不清,拿什么宽慰别人。
“乔夫人有没有责备大姐?”安家跟乔家作对,固然可能身后有人推波助澜,但祝瑶和荣王的事,荣王和安家姊妹的事,在内宅里传了好一阵,外头知道的人不多,却瞒不住乔夫人。听母亲祝夫人多次说及,这位宁毅伯夫人性子颇有些刻薄,难免会迁怒到长姐身上。
祝瑜垂了垂眼睛,冷笑一声:“理她呢。就算没这事,也是镇日的找茬折腾。她不过是瞧不上我这个儿媳,觉着祝家女儿辱没了她谪仙般的好儿子。谁稀罕呢?”
说到这儿,扯了扯唇角,“不说这些堵心的事儿。你肚子怎么样,吃着新方子,可还好?洹之如今伤重,你定然也跟着劳心操持,千万顾着自己,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底下人干。”
祝琰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反应大些。”宋洹之那边有嘉武侯夫人料理,宋洹之还没醒,她去了也不过是闲坐。
祝瑜瞧她神色恹恹的,探手握住她指头,“手这么凉,养了这么些时候,也没见胖点,还是这么瘦。你那个大嫂呢?还管着家里的事?真跟没事人一样?”
想到葶宜,祝琰面上的笑容淡了许。
葶宜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比从前和气,比从前爱笑,比从前更喜欢关心别人。
她自然相信长房夫妇的感情深厚,葶宜为着宋淳之打醒精神,替他照料家眷。
但对上葶宜那双含笑的眼睛,她总是忍不住觉得不安,下意识的想远退,想逃离。
她不知道自己这份没来由的心慌是为什么。
她抿抿唇,一时没有应答。祝瑜也不急求个答案,目光轻飘飘地,随意盯着炕上的一个光点,“后宅这些事瞧着无聊,也叫人十足疲惫。最微妙的关系就是妯娌、姑嫂、婆媳,没刮没络的一群人,不过嫁了个男人,就合住到一块儿,成了一个家……你凡事小心些总没错。你嫂子这个人,从前是目下无尘,瞧不起人,现在呢——”
她顿了顿,半晌,搜刮出两个字,“阴沉。”
“人一阴沉,就可怖起来了。”
张嬷嬷这时从外走了来,隔窗跟屋里迎出去的丫鬟说话,“二爷醒了。”
祝瑜坐起身来,推了把祝琰,“你赶紧去瞧瞧,我这就回了。乔翊安在家里等着我回话呢。”
祝琰站起身,送祝瑜出了门,立在阶上抿了抿头发,张嬷嬷伸臂过来搀住她,“奶奶别急,脚下慢着些。”
那人伤重极了,还未曾脱离危险。祝琰觉着自己应当会很急切,就像张嬷嬷说得这般。
可心里沉顿难言,她甚至有些逃避去面对他。
瞧见他的虚弱憔悴,她怕自己会心软。
心一软,就容易陷进自轻的境地。
就像从前她几番主动,想好好同他走下去那般。
转回眸又觉着这份炽热的心意不值。
恩薄情浅,他的每个计划里面,都不曾有她。
兰香渚小小一座跨院里面挤满了人。
蓼香汀离得最远,祝琰来得是最迟的一个。
书意刚刚哭过,红着眼睛迎上来,搀扶住她的手臂,“二哥醒了,有知觉了。”
祝琰点点头,门从里面打开,婆子含笑撩开帘子,“夫人叫二奶奶进去。”
午后暖融融的光照在青色的窗纱上面。祝琰走近了,靠近床边,瞧见男人苍白瘦削的脸。
他闭着眼睛,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深浓的影子。
嘉武侯夫人拍拍祝琰的手,“你陪洹之说说话,别太忧心,周太医瞧过,说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屋中人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祝琰和宋洹之。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被轻轻握住。
他侧过头来,掀开眼,瞧了瞧她。
干裂的嘴唇张开,唤她的名字。
“祝琰。”
本沉静着的那颗心骤然缩紧,干涸澄澈的眼底盈满滚热的泪。
满腔的委屈酸楚,满腔的倔强不甘。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忧心和不安冲垮了好不容易竖起的心墙。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冷静从容的推开她伸出的手掌,一次次留她独自禁步在空荡荡的房间。
这一刻瞧着他惨白虚弱的样子,她却连狠下心肠,甩开他都做不到。
第35章 回溯
宋洹之昏迷了很多日,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也曾见过祝琰。
二十一岁那年初春,年关刚过,兄长于雁南关击散北戎、西鹄两路联兵,夺得大胜,加赐抚远将军。
天齐峰白云观中桃花初绽,他受兄长托付,护送母亲和长嫂上山烧香。
客院回廊前,母亲遇见宁毅伯夫人,一同去往内堂说话。
他在院子里等待的时候,隐约明了了今日要他前来的用意。
不多时,果然有人来请他。朝内堂走去的一瞬,瞧见半卷的竹帘下一片青色的裙角,逃也似的躲进了屏后。
那一年祝琰年岁尚小,远还称不上女人。
初见的印象,不过是半透琉璃屏上映下那团圆融的影子。
那一年宋洹之放弃进学,没有参加当届春选,顺从家中安排,在宫内司捐了个皇城守卫的闲缺。
同僚几乎都是各家找门路塞进来的子侄,多数骄逸浪荡不成器,不是读书的料,走不得科选这条路。
每日辰时校场操练,只他一个风雨不误,旁的公子或是找下人顶缺,或是打点教头抹掉记录。宫内勤武殿营房里傍晚时才能见得七、八个人影,往往已在中午吃了顿酒,围坐在炕上扯闲篇。
这些个世家纨绔最懂玩乐,酒家戏楼,教坊赌寨,日日留连。宋洹之坐在外堂门前擦拭阖营的箭戟,耳畔便听得帘子里头那些带着醉意的浑话。
说天说地,说市井风致,说宴会时局,说的最多的,是女人。
上到宫里的妃嫔娘娘、宫外的夫人千金,下到教坊魁首、戏班红牌,甚至天桥边当街卖唱的盲女。
那时的宋洹之,是被迫放弃满腔热血抱负,郁郁不得志的人。
那些听来的帐中艳趣,如盛夏擦过耳际的一缕热风,不过些微烫了一下肌肤便散了。半点未留心上。
数年之后,祝家托宁毅伯夫人上门做说客,婉转表达希望尽快完婚的意思。
闺中姑娘留到十八岁,已算是晚嫁。
距祖父三年丧期,也已经过了两载。母亲重提婚事,他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门婚事,订了好些年了。
这些年里,见识过兄嫂的蜜里调油,更多的是争执吵闹。
兄长性子明朗,又处处容让,日子仍是过得鸡飞狗跳。
他对成婚没向往,不过随波逐流,任由长辈们推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