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身来,歉疚地向刘影摊了摊手,“刘小哥你瞧……这不赶巧了吗?正遇上家里头现银不足,您看能不能先跟那边打个商量?既是时常走动的铺子,延个数月救个急也是常事。您瞧,能不能跟二奶奶美言几句,缓和几天?”
刘影笑了下,客气地道:“既是这样,小可便向二奶奶求示下,辛苦先生。”
他走出账房,脸色就沉了下来。
先是早年惯熟的绣坊不肯接生意,后是帐上刚巧填一笔旧余款付不出现银。
这些低级无聊的手段,单纯就是故意恶心人。
背后那人目的无外乎就是想激怒二奶奶,惹她翻脸。
这些事抓不住把柄,当事人将错处一推,谁又能跳出来指证是受她示意而为?
二奶奶若是为这些事去跟嘉武侯夫人或是二爷哭诉,大抵还会被扣个“庸碌无能”的帽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怎么做这世家宗妇?
刘影是个读书人,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落在这种叫人厌烦的阴私琐事里。
他径直去了蓼香汀。
祝琰正坐在炕前跟几个针线娘子说话。
“也怪我没留神……忘记把东西放妥当。”
“幸好不是什么绫罗绸缎,损失不算大,回头我们几个熬两夜,在坏了洞的地方加几处绣花,不仔细的话应该瞧不出来……”
祝琰含笑道:“无妨,迟几日不打紧,夜里灯暗,你们别为此熬坏了眼睛。”
“二奶奶不怪罪,我们便已经很是感激了,请奶奶放心,往后必不会再出这种差错的了。”
雪歌一脸不快地将针线娘子们送了出来,瞧见刘影,朝他打个眼色。刘影提步走进去,见祝琰坐在炕上,左手支着头,闭着眼睛,看起来十分疲惫。
“奶奶。”
听见他的声音,祝琰勉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道:“梦月,快看座。”
刘影道:“可是府里做的这批衣裳也出了差错?”
府里十几个绣娘负责下人们的冬衣,眼看要成了,却不小心被老鼠咬坏了好些件。
祝琰笑了下,“问题不大,绣娘们两日内能解决。绣坊的余数呢?不顺利?”
刘影叹了声,“刚巧赶上交季,账面上现银先抵了那些急用的地方……”
祝琰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差这一桩了,我手上有些银票,先拿去兑了钱,把该给大姐夫的余数清了。这回本就是求人帮忙,不能再厚颜赖人家的账数。”
刘影不赞成:“不如跟夫人说吧,奶奶的压箱是自己的私己,没有填补公中的道理。再说,往后这些使绊子的烂事想来不会少,这回忍气吞声,那边觉着奶奶好欺,只怕变本加厉,奶奶又有多少压箱可用来填?”
宋洹之进来时,正听见这几句。掀帘的手停住,立在门外半晌无言。
屋中传来祝琰低柔的声音,“不过是暂渡难关,差事办妥了,才好跟夫人交代。你听我的,先拿去用着,回头我再想别的法子。”
张嬷嬷端汤过来,就见宋洹之站在外面,“二爷怎么不进去?”
祝琰闻声站起来,帘子从外掀开,男人踱步进来。
刘影退到数步外,朝他躬身行礼。
“二爷今日怎么回来这样早?”祝琰拢了下头发,将桌上的账本合上。
宋洹之朝她点点头,“今天在外办差,提前结束了。”
他没停留,径直走到里间去洗漱更衣。
梦月开箱取了银票,拿到屋外递到刘影手上。
宋洹之从内出来,见祝琰一个人对着账本发呆。
张嬷嬷端来的汤碗摆在桌上,已经冷了,她一口未动。
宋洹之缓步走到她身后,贴着她后背坐过来。
手臂虚拢在她身侧,低声道:“帐上没银子?”
祝琰悚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靠这般近,脊背微僵握着桌上的卷册,“小事,内宅这些东西,二爷还是别管了。”
宋洹之察觉到她的僵硬和抗拒。
“阿琰,不必用你的体己。”他垂下眼睛,遮住暗淡的眸光,自后握住她的手,脸颊轻贴在她鬓上,“我私库里有现银。家里有难处,我来填这缺。内务外务,都是家里的事,我来负责天经地义。”
祝琰笑了下,如若事事靠他出面才能办,那便人人都觉得她无能,往后只要他不来撑腰,便无人会将她放在眼里。
宋洹之又道:“回头我与母亲提一提……”
他是个男人,有些话在他的立场不好说得太直白。
祝琰揉了下额角,伏趴在桌上蒙住面容。
声音闷闷地道:“二爷准备怎么说?说我跟您告状,冤赖账房的人故意为难我?”
距离拉远了,他臂弯空落下来。
“我成什么人了?”
他们可以用的借口太多了,随意扯个理由都能冠冕堂皇地反咬她一口。
下人们只听大房的话,谁能出面证明这些事是葶宜叫他们做的?到时候不轻不重打发几个“不听话”的下人,惩处几个办事不力的管事,她非但改变不了现状,还会尽失人心。
瞧她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宋洹之叹了口气,抬手轻轻为她揉按着额角,“阿琰,我知道你为家里的事费了许多心思,乔、大姐夫那边,我来交代,这事你别管了。”
他温热的手落在她额头两侧,指尖有力,揉着她胀痛的头。
他俯身靠的很近,气息包裹在她周身。淡淡的皂香笼在鼻端。
有那么一瞬,祝琰心底生出几丝软弱。
可这条路她得一个人走,她不能一辈子依靠他的撑腰而活。大姐和葶宜掌家,靠的也不只是丈夫的支持,那些张嘴就能说出的来历,那些牢牢记在脑子里的账数,那些处事的手腕和智慧,她们原本就不是一味依赖男人靠人护佑的弱质女流。
现如今他肯用心,肯体谅她的难处,出面为她解忧。可时日长了呢?如果家里再遇到什么大事,她怎知自己不会再次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失去了孩子,他觉得自己没能护好她,如今种种温柔体贴,不过是出于愧疚和怜惜。
她很清楚,这份怜惜迟早会淡去。
她从来都不是谁的第一选择。
她得自己变得强韧起来,把她该走的路走下去。
第44章 结识
宋友卿在街前下了马,将马鞭甩给身后的小厮,一撩袍子,登上小楼。
“文古轩”三字匾额在日头下闪烁着沉金色的光晕,三层最里间窗扉推开半扇,一只修长清瘦的手搭在窗沿,月白色袖口上绣着极简素的云纹。听见推门声,缓缓转过头来。
“洹之。”宋友卿跨入进来,随意拾张椅子坐进去,不等侧旁玉书上前服侍,自己已提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仰头饮尽。
抬袖擦了擦嘴角后,方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压着荷包抽绳系住的开口,推到对面宋洹之跟前,“你托付我的事,我办成了。”
宋洹之目光落在那只荷包上,下意识抿了抿唇。
“究竟什么事这么急用钱?还不许我拿私己给你?”宋友卿探究地打量着他,“你外头行事不是应当有私库么?这几月已经见底了?”
今日难得休沐,大清早宋友卿就被次侄喊了出来,托付他走一趟嘉武侯府,请他帮忙去公账上借三千现银。宋友卿瞧他要的急,心想他如今新任要职,要打点的关系应当不少,许是一时周转不灵,又怕家里女眷们担忧,所以托付他出面帮忙。
但眼前瞧他这幅不咸不淡的表情,似乎又不像着急用钱的模样。
宋洹之瞥了眼玉书,后者立即会意,悄然退出门去。
他靠窗立着,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没答宋友卿的问话,只道:“此事还望三叔替我保密。”
宋友卿笑了下,“这个你放心。我跟大侄媳说,是我在外赌输了钱,不敢给你婶子知晓,所以寻她帮忙应个急。回头你婶子那边,我自然也不会提。”
听那边宋洹之又道:“银票是从账房支的?”
宋友卿刚要答话,忽然意识到这话问的颇有玄机。宋洹之在意的显然不是银子本身,而是这银子的来历。他寻葶宜借钱,若不是从公账上支用,那便只能葶宜自己用私己钱填。他狐疑地望了眼次侄,“洹之,是不是跟你嫂子有什么误会?”
内宅这些琐碎事,宋家几个男主子从来都不过问,宋洹之这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关心的疏离性子,更不像会是计较帐上几千两银子的人。宋友卿下意识就觉得,这里头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