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琢磨这话的意思,立时以额触地,叩首道:“小人明白。请二爷放心,小人再也不会做出糊涂事来。”
宋洹之默然片刻,叹了声道:“过往那些事,我不追究。只从此后——”
刘管事铿然叩首,“从此后,小人肝脑涂地,回报二爷跟奶奶。”
外头传来侍婢的请安声,张嬷嬷等都含笑迎了出去。宋洹之隔窗瞧见一个淡色的影子,被婢子簇拥着,正朝这边走来。
刘管事起身擦干了泪,忙垂手告退出去,迎面遇上祝琰,立在阶下向她伏跪叩首。
刘管事在内宅素有体面,底下无数仆从侍婢归他管着,祝琰心下生疑,面上不显,含笑命他起身,吩咐张嬷嬷好生送他出去。
跨入内堂,便见宋洹之凭窗而立,祝琰一面摘耳环,一面抬眼问他,“适才二爷传刘管事说话?”
宋洹之略抬眼,侍婢们便垂首退了出去。
门自外阖上,橙红的夕阳隐去,祝琰落在了他与槅门之间的暗影里。
“嗯,吩咐些小事。”他靠近过来,指头贴近她捏在耳际的手,替代了那个位置。
温热的指尖揉了下软薄小巧的耳垂,将耳环的银钩轻取下来。
他的手却没挪开,食指指背柔柔挨蹭着雪嫩的面颊,低声道:“脸色这样苍白,本就着了寒,又忙到现在,累坏了?”
祝琰紧攥袖角,脊背抵在门上别扭地偏过脸去,“二爷说话,不必、这么近……”
宋洹之抿了抿唇,稍稍退开些距离,“要不要沐浴?适才吩咐张妈妈替你备了水。”
祝琰点点头,从他身前转开,虽背对着他朝里走,仍能感受到那束过分灼热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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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侍祝琰换好寝衣,雪歌等再次退出了内室。
撩开帐幕,宋洹之望了过来,“听说今日你大喜,收了个义子,认了一门干亲?”
祝琰正为此事纠结不已,爬进帐里,跪坐在堆叠的锦被侧旁,“正想问二爷,徐家与咱们侯府,一向往来如何?母亲宽慰我说不打紧,但我瞧着——”
“瞧母亲与徐夫人说话,一向不大热络?”
“果真是有什么?”祝琰见他这样说,不由越发担心。
她一脸郑重表情,眉头微蹙,紧抿着唇,雪白的面容绷紧了,瞧来又不是不安,又是焦急。
少见她在自己面前,有这样不掩饰情绪的时候,宋洹之抬手捏了捏她脸颊,引得她横目看过来,他不由闷笑一声。
“别怕,你仁慈心善,结善缘得善果,母亲与徐夫人有隔阂,为的是从前的一些旧事,我慢慢说与你知。”
将她发顶松挽的珠钗摘去,任一头青丝铺泄下来,他略用些力气,就将人拢进了怀里。
祝琰没有推拒,也没有瞧他,目光落在帐外那盏灯上,恍惚地瞧着火苗摇曳。
“徐家姑奶奶与大姐是手帕交,自小投缘,常在一处玩。两家往来不算频繁,但也过得去,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徐家姑奶奶入宫做了太后身边的女官,姐姐嫁去南边,分开后,数年不曾见面。”
“再后来,姐姐夫家出事,家里将她接回京,寄居在道观。徐家姑奶奶那时被册为太子良娣,尚未正式嫁入东宫,暂候在娘家,等候吉日。知道姐姐境况,她去探望过一回。”
“后来……”说到这里,宋洹之语气明显变得沉重。祝琰抬眼望着他,下意识追问,“后来如何?”
“后来,两人交恶,姐姐决意出家,将自己困禁观中,闭门谢客。”
“怎么会?”生了什么事,让从小投缘的两个女子,从知己到雠仇……甚至令至两家长辈也不再来往?
祝琰想不通,故事听了一半,心里不上不下的难受,她下意识抓住宋洹之的袖子,轻扯了一下,“二爷?”
宋洹之嘴角噙了抹苦笑,“那时我不在家中,许多事也是听兄长偶尔透露一点。只知道姐姐在观中那段时间,常与一人见面,徐家姑奶奶去的那天,刚好便撞见……”
“啊……”祝琰轻抽一口气,讶然掩住了嘴唇。
宋洹之叹了声,“事关姐姐清誉,家里对此一向避而不谈。”
“今日告知你,是不想你行事悬着心。”他将她脸颊上的碎发抚到耳后,轻声道,“从前的事已经过去,既然徐家主动提及认亲,自然已不计较从前。姐姐为此心志郁郁,早早亡故,这些事,也不必再提。”
祝琰心情有些复杂,着实料不到会有这样的隐情,她沉默片刻,缓缓抬起眼,“我追问旧事,惹得二爷伤心……”
宋洹之摇了摇头,“你是我妻子,这些事,原就该说给你听。”
帐中静默下去。许久,祝琰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
“我们今日收的那个义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琰轻怔,旋即忍不住笑了下,“认的是我,又不曾认二爷……”
宋洹之笑道:“你是我妻,你做了义母,我自然便为义父。”
祝琰闭目想到白日见过的那个孩子,缓声道:“他啊……六岁年纪,白净,圆润,漂亮,眼睛很大,特别乖……”
宋洹之垂下眼眸,心里涩然泛疼。
如果那是他的孩子——
如果他们的孩子没有离开——
第49章 皇孙
入夜时分,山上一排屋子里,只一间还亮着灯。
山里天黑得早,外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下人们早就睡了,只有谢芸一个,还在床前点算东西。
她出侯府的时候,原以为这辈子再没回去的机会。
就连说亲相看,都是在这边走的流程。
邹夫人跟谢蘅隔几日就来瞧她,书晴书意偶尔也过来,但次数不多。侯府多事之秋,接二连三的噩耗消磨着府里的人,就连自来健朗的嘉武侯夫人也病了。这个时候谁又顾得上她这个被驱逐出来的表姑娘?
这段时日过得还算平静,镇日补药催着,人也丰满了些许,无事可做,镇日躺着,从起初的不甘心,到后面渐渐认了命。
宋家的态度她看明白了,她的洹之哥哥对她无情,她的好姑母嘉武侯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成全她的心意。
她拖到十八岁,已经不能再蹉跎年华。
相看了三四回,彼此挑挑拣拣定了如今这个。
为人倒没什么明显的缺点,生得英俊倜傥,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当然跟宋洹之没法比,她这个出身,这样的景况,又能奢望什么公卿王侯?
最要紧的是,那个男人喜欢她。
当初一见她的面,就三魂不见七魄,瞧得痴住了,当着长辈们面前闹了好大的笑话。
她这一生都在追着别人跑,这一回,她也想试试被人追哄的滋味。
明天侯府来接她的马车就到了,这次回去,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奉承姑母,修复好这段差点断掉的姑侄情。
没有嘉武侯府撑腰,她的未来就没底气。
虽得不到宋洹之的心,却要借他的势,替自己谋个锦绣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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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天不亮,菀香苑里就聚集了不少人。
祝琰扶着雪歌的手,缓步跨入院子。
葶宜还未起身,屋子里静悄悄的,几名大丫鬟手捧面盆热水侯在外头。
嬷嬷进来瞧了两回,见葶宜苍白着脸捧着脑袋,知道她晚上没睡好,被宋洹之给气着了,又哭又骂折腾到半夜,这会儿昏昏沉沉起不得身。
宁嬷嬷掀帐子坐在床沿,替她揉着额角,“二奶奶已经到了,要不,跟她说声,今儿算了吧?”
葶宜睁开眼睛,眼里结了一片红丝,“如今在我的院子里,都需得瞧她脸色了么?”
宁嬷嬷陪笑道:“郡主别生气,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葶宜信手抓个枕头扔出去,“滚,都给我滚!”
韩嬷嬷一走入院,就听窗内传来这么一声。
片刻宁嬷嬷推门出来,歉疚地向祝琰行礼,“对不住二奶奶,今儿大奶奶不舒坦,已叫人去请大夫来瞧,只怕这会子不能理事了。”
祝琰点点头,“既然嫂子身体不适,自当好生休息,这会儿想来也不方便探看,待会儿医者过来,诊了病症,烦请嬷嬷派个人来回一声,届时我再来瞧嫂子。”
宁嬷嬷客客气气将她送出院子,命那些管事娘子各自散了。
祝琰一面朝外走,一面请教韩嬷嬷,“以往嫂子抱恙不能理事,各处的急差怎么处置?”
韩嬷嬷道:“有些涉及与旁的世家往来的要事,或是涉及较大款额的开支,管事们会去上院跟夫人求示下。不太紧要的,能推后的推后,急着需办的,就由管事们一块儿商议着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