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童话_不知江月【完结】(58)

  *

  司机送林孟随回了酒店。

  进入房间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时间有些晚,林孟随犹豫还要不要给陈逐打个电话?又或者留个信息。

  正想着,陈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接通后,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林孟随察觉到陈逐那边有呼呼风声以及户外的杂音,这才问:“在外面吗?”

  陈逐“嗯”了声,声音难掩喑哑:“在酒店?还是医院?”

  林孟随:“回酒店了,刚到。”

  陈逐又应了一声,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林孟随也没催,但她有点好奇这么晚他还在外面做什么。

  一阵漫长的空白过后。

  “哪天回来?”

  “应该是后天。”

  “几点的航班?”

  “下午四点多到北城机场。”

  “航班信息回来发我。”

  “好。”

  其余的话没再多说,陈逐让林孟随早休息,便挂了电话。

  谢嘉昀在陈逐身后站半天了,这会儿憋不下去,走到陈逐跟前刚想说话,看到陈逐手上包着的纱布,又莫名觉得不是滋味。

  “你说你着什么急呢?”谢嘉昀叹口气,“离离不是说她去新加坡看病重的亲戚,很快就会回来。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陈逐低声道:“今晚给你添麻烦了。”

  谢嘉昀“哼”了声,颇为恨铁不成钢,又道:“交通队这边我都打点好了,该赔赔。车得回4S店返修,你这段时间先开我一辆车吧。不过你伤的位置也是讲究,倒不影响开车。”

  陈逐点头,和谢嘉昀一道从派出所前院出来。

  谢嘉昀脾气急,刚才没说痛快,忍不住又补了句:“你是不是紧张过头了?反应也太大了,这么下去可不行。”

  回想之前的举动,陈逐也觉得太不理智,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谢嘉昀夹他一眼,摇摇头,然后解开车锁示意赶紧上车,却见男人又看着地上的积雪出神。

  那雪厚厚的一层,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完全融化。

  陈逐说:“当初我以为她在英国,结果呢?”

  谢嘉昀一怔。

  陈逐抬起头,那张面无表情的清冷脸和往日并无不同,唯独眼中有什么在颤抖着。

  “如果不是确认她去了新加坡,”陈逐顿了顿,“我该去哪里找她?”

  *

  林孟随洗漱完快一点了。

  这一天下来,她早已经疲惫,可此刻躺在床上,又半点睡意没有。

  干躺着难受,她披上衣服起来,在房间里随意踱步,来到阳台前面,她站了会儿,拉开窗帘。

  张秘书订的是酒店的观景房,巨大的阳台,可以俯瞰新加坡的夜景。

  林孟随小心翼翼往阳台边上走,瞥到一角楼下的样子,她心跳加速,头脑眩晕,依然受不了。

  可身体里也还有一股倔劲儿上来,叫她不肯就这么走,咬着牙也要在阳台上站着。

  一月的新加坡,温暖如春,听说白天时下了一场雨,眼下夜空晴朗,碎星闪烁。

  林孟随仰头望望星星,脑海里闪过唐致礼的模样——他声嘶力竭说着纪临配不上唐若意。

  是,人人都说纪临配不上唐若意。

  唐若意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而纪临不过一个穷小子,父亲早逝,母亲靠摆早点摊儿供他上学,最后找家里亲戚借钱借了一个遍,才把纪临送到国外镀金一年。

  也是在那一年,纪临和唐若意相遇,两人一见钟情。

  纪临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他非常有才华,也有天赋,教授们对他赞不绝口。回国前,硅谷有家著名的计算机公司邀请纪临入职,他拒绝了,因为唐若意必须回国。

  纪临和唐若意秘密恋爱,林孟随是全家唯一一个知情人。

  唐若意经常和林孟随说纪临多么努力,说他现在在国内排名第一的计算机公司上班,等他的事业再稳固一点,她就和爸爸妈妈说。

  可没能等到纪临做出成绩,唐致礼就发现了。

  唐致礼勒令女儿不许再和纪临来往,唐若意闹也闹了、求也求了,都没用。

  而林孟随的小姨孟映,她是个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妻子,虽然心疼女儿,却也没能说上什么。

  为了能得到唐致礼的认可,纪临从公司辞职,和朋友合伙成立公司。

  纪临知道他没有家世背景,光那点年薪是不够的,他得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才能入唐致礼的眼。

  那段时间,纪临和唐若意假装分手,实则两人都在暗处做斗争。

  纪临没日没夜地工作,他常说时间不够用,他必须再快点、再快点,恨不得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普遍认可的成功……他像一根拉满的弦,不管开不开箭,都没有回头路。

  终于,在一天深夜,纪临从办公室出来去冲咖啡,低头捡口袋里掉出的钥匙时,再也没起来。

  纪临的母亲在唐家门外哭了三天三夜。

  唐若意也哭了三天三夜,她不被允许参加纪临的追悼会,就在纪临下葬的那天在家割了腕。

  小姨孟映吓得进了医院,唐致礼一时也没了平时的威严强势。

  被及时抢救过来后,唐若意整日不说话,拒绝和外界沟通,人一天比一天消瘦,医生建议立刻接受完善的心理治疗。

  孟映求到姐姐孟女士那里,希望孟女士让林孟随陪着唐若意去国外养病,孟女士并没有当即答应,而是问了女儿的意思。

  林孟随想了两天,最后表示愿意。

  唐若意先是到英国治疗了一段时间,效果并不理想。

  裴家在国外医疗领域的人脉很广,他们得知这事后,主动帮忙,让裴觉联系了美国的心理医生,林孟随又陪着姐姐到美国治疗。

  有段日子,唐若意有了些精神。

  她经常到阳台上拉大提琴,拉那首《爱的致意》。

  孟映以为她是有了康复的迹象,心中欢喜,问她怎么只拉这一首?也试试别的。

  唐若意笑着说因为纪临喜欢啊。

  自从来到国外,唐若意没提过一次纪临,大家都以为她这是创伤过后的自动回避,可实际上,她没有一秒忘记过她爱的人。

  同样是在一个深夜。

  林孟随半夜起床,发现姐姐站在阳台上。

  唐若意手里拿着纪临生前的日记,看到妹妹站在客厅,说:“西西,你知道吗?看了日记我才知道他压力好大,每天吃药都无法入睡。他很怕别人说他配不上我,怕别人看不起他,也怕错过我,他想让我的父母满意……他很累,很累,可他不后悔。”

  看着翻飞的纱帘,林孟随心里隐隐充斥着阴森不详的恐惧,她让姐姐先进来,她们去屋里说。

  唐若意扭头看着她,笑了笑:“西西,是我害了他。”

  “你不要学我。”

  “不要害人害己。”

  日记掉落在地。

  下一秒,唐若意如同一只散发着柔光的蝴蝶,从二十四层阳台上,一跃而下……

  就和此时林孟随站的高度一样。

  林孟随瞬间寒毛竖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跑回房间冲到卫生间里,干呕起来。

  双手开始止不住地抖,她怎么按都没用,还是在抖。

  林孟随坐到地上闷声哭了起来。

  那时候姐姐刚去世,她也是常常这样蜷缩起来,躲到角落,一个人偷偷哭。她怕小姨孟映听见,会更伤心。

  可孟映还是没熬过去,在唐若意去世后的五个月,郁郁而终。

  *

  转天,林孟随又去医院看望唐致礼。

  唐致礼大半时间处于昏睡状态,谁叫都不醒,大家心知肚明,他将以这样的状态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林孟随给她家孟女士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下。

  孟女士听后默然了许久。

  她对当年唐致礼许多强硬专制的做法深感厌恶,也对妹妹的软弱纵容扼腕叹息,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既然说要见你,你就陪陪。”孟女士说起话来总有领导的严肃感,“在外注意好自己的人身安全,有事马上打电话。”

  林孟随说知道。

  孟女士又说:“再过过,我和你爸就回家了。今年咱们一家人好好过年。”

  林孟随按原计划在新加坡待了两天。

  离开时,还是张秘书送她,关于捐赠的事,也都是后话了。

  六个小时后,飞机准时降落北城国际机场。

  林孟随这趟国外之行,来去匆匆,像是到隔壁市出差一般。

  陈逐在接机口等她,两人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对方,视线相连,各自涌起纷乱的心情。

  林孟随就拎了一个小行李包,陈逐接过去时,她看到他手上的纱布,惊道:“怎么受伤了?”

  陈逐说没什么,前天不小心划了一下。

  “是划的吗?”林孟随半信半疑,“划得要包这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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