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为什么要逃婚？”他像是真的不理解一样，浇水的动作也停下了，目光灼灼地看着莉莲娜，等着她的回应。
“因为——”她想说，因为会死，但转念一想，要是索拉纳斯早早知道自己对献祭的抗议，之后再接近，没准会困难很多，于是立马改口，“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
索拉纳斯垂下头，长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是吗？”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莉莲娜无端觉得，自己正被他垂下的视线锁定。
莉莲娜咽了咽口水：“是的，谁都不想把自己的未来赌在一个素昧谋面的人身上吧。”
“嗯，能理解，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参与祭祀呢。”
她呼吸滞住了，连忙看向语气轻松的骨龙，他伸长手去够一株挂在半空的植物，面上表情不明，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态度。
“怎么会，这是我的使命，我当然不会逃避的。不说这个了，还有哪些花没浇的，需要我帮忙吗？顺便，你能跟我讲讲这些花的来历吗？”
她快速转移了话题，把无端冒出的恐惧抛之脑后，想借此让两人熟悉起来。
“那儿还有一个水壶，一起吧，不用浇水的花你都够不着的。至于花的来历……没什么来历，我父亲遗物而已。”
“抱歉。”莉莲娜转身拿过水壶，专心浇起花来，不再问多余的话。
二人刚从花房里走出，卡西便从楼梯口冲上来。
“早上好！莉莉！索兰！”它扑在索拉纳斯身上，大大的尾巴快速摇晃着，爪子紧紧扒着他，黑色的鼻子耸动，疯狂嗅着他的气味。
“索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卡西很乖！莉莉也很乖！我们昨天去玩了骨头！超级好玩……”
“好了卡西，坐。”
卡西十分听话，立马后退两步坐下，就是咧开的嘴巴和还未停歇的尾巴展现出它的兴奋。
“我今天早上刚到城堡，差不多该吃早饭了，我们下楼吧。”
骨龙会吃什么？
莉莲娜脑海里冒出了一些冒险故事里茹毛饮血的猛兽，抬眼看了下气质温和的索拉纳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莉莲娜殿下？”
“没什么，不用叫我殿下，叫我莉莲娜就好。”
“嗯，莉莲娜，走吧。”
餐桌上。
莉莲娜满脸紧张地看着索拉纳斯，他抬手一扫桌面，没出现莉莲娜想象的恐怖场景，是很普通的早饭。
普通到有些朴素。
面包片、奶酪、牛奶和两块肉馅饼。
索拉纳斯收回手坐下，莉莲娜蓦然对上他的视线，连忙移开，为自己的冒犯在心里小声道歉。
简单祈祷后，城堡安静下来，只有小狗吃东西时的“吧唧”声，其余两人吃饭都极其斯文，到了一种几乎无声的地步。
好在，卡西并不会为此感到尴尬，它扒拉两口后抬起软乎乎的脑袋，扫视一眼，又低下头，吃得很欢。
索拉纳斯吃完早饭后起身离开，莉莲娜见状，连忙擦擦嘴，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早就吃完饭的卡西也倒腾着小短腿跟上了两人。
他左拐右拐，拐到书房面前，刚要开门，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着两个小跟班。
“为什么跟着我？没吃饱吗？”
“我也想去书房看书。”
“卡西也想！”
索拉纳斯蹙眉，他的眉毛也是白色的，像被雪花浸染过，皱起来的时候，不像生气，倒莫名让人品出一股宠溺味。
“莉莲娜可以来，至于卡西，你还是自己去玩会吧。”
卡西听了这话，立马委屈地趴在地上，喉咙里不时发出呜咽声，可怜极了。
莉莲娜蹲下身子，揉了揉它的脑袋：“卡西先自己玩一会，我们傍晚再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呜……好吧，卡西是听话的小狗。”
莉莲娜被索拉纳斯迎进去后，他便关了门，把小狗可怜巴巴的视线隔绝在门外。
随后径直走向窗户前摆放的沙发，茶几上摆着本黑红色厚厚的书。
莉莲娜连忙跟上去，犹豫了会，问出口：“为什么不给卡西进来？不会真的是因为它不识字吧。”
索拉纳斯刚要拿起那本书的手顿住，抬头看着莉莲娜，他的眼神还是很温柔，但多了一丝冷意。
“确实不是那个原因，但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规矩，我只是照做而已。”
莉莲娜没有再问，边思考起这句话的分量，边走进一旁书架中间，随意抽出一本厚厚蓝色封面的书，坐到索拉纳斯旁边。
书封上写着“大陆简史”四个字，她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头疼。
她快速瞟了一眼索拉纳斯，见他已经半靠沙发进入状态了，便努力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她必须找到一个能长久待在他身边，又不被怀疑的借口。
随后，莉莲娜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本，粗略地扫着内容。
“……骨龙来到这片大陆……原初契约……违背……”
上午阳光正盛，晒得人暖洋洋的，好像披了张上好的羊毛毯子，如果能在这里睡一觉的话……
莉莲娜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大陆简史》滑落在铺满地毯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张浅蓝色的羊毛毯子，暖融融的。
她侧头看去，索拉纳斯还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缓缓坐直，把毯子叠好放在一旁，趴下身子去捡那本书。
“你对大陆史感兴趣吗？”索拉纳斯冷不丁出声，幸好莉莲娜抓得够紧，不然这本书要遭受二次伤害了。
她僵在那里，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还好，不怎么了解，有点好奇。”
索拉纳斯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本书写的太杂太厚了，如果你想了解，不如，我给你讲一讲吧。”
莉莲娜下意识点头答应了，她连忙站起身，把书放到茶几上，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点。
“……原初契约之后，两个种族安稳相处了几千年……”
他说的这些东西，莉莲娜早在父亲母亲那听过很多遍了，但还是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直到人族忽然发起了战争，他们聚集了满大陆的巫师和五十万士兵——”
“哎？”莉莲娜飘远的思绪忽然回笼，她猛地坐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索拉纳斯，心里满是历史被篡改的震惊感。
第6章 牺牲者
“怎么了？”
“没、没事，你继续说。”她皱着眉头，神色认真起来，索拉纳斯接下来的一字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骨龙族群那时候还算旺盛，虽然没有防备，但依旧打赢了，只是受到重创，两方都违反了原初契约中不能伤害彼此的约定，据记载，勇者残魂显现，修改了契约。”
他慢慢站起来，越过茶几，走到莉莲娜正前方，抬起手臂，在空中画着什么。
索拉纳斯修长苍白的手指下流出淡淡银光，莉莲娜眼前出现了一团烟雾，随后是点缀着鲜红色的骨龙族群和大批人类。
“他将骨龙单方面无条件的保护，修改成了双方的交易，每五十年献祭一位王室成员，同时，骨龙只剩下一个无法繁衍的性别，必须靠王室的献祭，才能延续种族。”
两边势力交融，又显形，变成一只骨龙，和戴着皇冠的一众王室成员。
“但王室不满这个约定，他们召集剩余的巫师，修改了契约。”
巫师聚集，黑色、紫色的烟雾缭绕，忽然，烟雾炸开，变成了大片鲜红色。
“原初契约不是谁都能修改的，他们把五十年改成了两百年，把王室成员改成了——”他沉默了一下，莉莲娜诧异地越过烟雾去看他，索拉纳斯才又继续，“改成了王室公主，通过公主的血液，融合骨龙的力量，靠天赐，繁衍后代。”
烟雾消散，莉莲娜盯着最后一朵血红色的烟，直直落在地上，像那一个个陨落的生命。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一直到莉莲娜眼睛干涩，掉下一滴泪水，她才慢慢开口：“为什么人类忽然要朝着骨龙发难，以前那样无条件的守护不好吗？”
“……因为贪婪，他们自以为离了骨龙自己也能保护好这片大陆，而消灭了骨龙，能得到无数常人无法想象的资源，骨龙有漫长的寿命和用不尽的力量，还有，最不值一提的财富，其实我也不理解，但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莉莲娜下意识觉得索拉纳斯在骗人。
后半段虽然没系统的学过，但那日，母亲已经苦口婆心地和她讲过后半段了，是骨龙违背契约，是骨龙要迫害那些公主，是骨龙……
接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是要被抛弃的这个事实，很难，接受自己是被自己种族抛弃的，更难。
她感到有些眩晕，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窜上来，以至于有些难以呼吸。
“原来是这样，和我以前读的不太一样呢，这里的书你都读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