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轻笑:“因为他在撒谎。”
“可他方才表现得极为自然啊?何处露了破绽?”
“人口中说出的言语,或可作伪。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裴霜又开始循循善诱,“他听闻曾述死讯后,那‘震惊’……持续得太久了。”
“什么意思?”
裴霜忽然抬手作势要打向她!葛语风霎时瞪大双眼,面露惊愕:“大人,您做什么?!”
素白手掌在即将触及她面颊时倏然收力,转而化为轻柔一抚。裴霜笑吟吟道:“你这般,才是真惊讶。瞬息之间的反应,做不得假。”
“哦——原来如此!”葛语风恍然,细细回想平西侯方才情状,比起自己的反应,确似慢了数拍。
“所以他早知曾述已死。”裴霜补充道,“我故意诈他凶手或是江湖人,他却在窃喜。”
他眼底那丝未能藏住的笑意,恰是败笔所在。
霍元晦顺势追问:“什么样的人,听闻凶手可能是旁人时会心生欢喜?”
“是凶手!”葛语风轻呼。
裴霜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不够严谨。应是凶手,或知悉真凶之人。”
“平西侯一定是知情者!”葛语风激动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这么大的收获,“大人,还不抓人吗?”
裴霜手一摊:“怎么抓,证据呢?”
“证据……”葛语风挠了挠后颈,讪讪道,“好像……确无实证。”
“嗯。”裴霜点头,“察言观色可作推测,却难成铁证。欲要拿人,仍需更扎实的凭据。”
“那我盯着平西侯府!”葛语风自告奋勇。
裴霜应允:“侯府内高手不少。你回去将白小昀也唤来,彼此有个照应。”
葛语风领命雀跃地离开。
剩余二人却未各自离去。他们立于街口,望着人流如织的盛京长街,再往深处,行人渐稀。并非无路,而是此间尽是朱门高府,寻常百姓皆避而行之。
匾额上“林府”两个烫金大字灼目刺心。裴霜凝望许久。
林庆梁,他就在里面,那个害死她父亲的凶手之一,她马上就能见到,她手心发烫,腰间九罗刀嗡鸣欲出,她似乎有些压不住。
嗜血的修罗几欲破鞘,吞噬这世间污浊魂灵。
恍惚间,天地骤然变色。浓云压顶,狂风乍起,吹得她发丝凌乱,衣袂翻飞。四周迷雾陡生,方向尽失。
她汗毛倒竖,只觉危机四伏。灰蒙雾霭中,似有黑影直扑而来!她骤然欲拔刀——
“葭葭。”
一声清润低唤忽传入耳,如佛陀梵音,似雨后初阳,悠远空灵,瞬息驱散漫天迷雾与黑暗,将暖光披拂她周身。
裴霜神志回笼时,霍元晦温热的手掌正覆在她手背上。而她指间紧握的九罗刀,已出鞘三寸。
她缓缓收刀入鞘,声音低微:“我无事。”
霍元晦循循缓言:“杀他并不难。但那般,父辈冤屈便再难昭雪。”
“我知道。”她不会因小失大,只是心潮难平。
裴霜望着霍元晦平静的
眸子,他看似波澜不惊。但她深知,并非如此。他心底与她一样奔涌着仇恨的熔岩,只是他藏得极好,将万千情绪尽敛于内。
那些痛楚、那些苦难、那些血海深仇……他怀揣着世间最坚韧的心性,静待黎明。
他们很快见到了林庆梁。
得知曾述的死讯,林庆梁显出了真切的震惊与哀恸,与平西侯那浮于表面的悲伤截然不同。
他强忍泪水,眼眶泛红:“曾贤弟……”
这份悲恸显然已远超寻常上下属的情谊。霍元晦不禁问道:“您与曾大人,私交甚笃?”
林庆梁稍平复心绪,缓声道:“昔年我外放蜀南,曾遭当地流寇追杀。曾贤弟当时亦在我麾下,屡次救我于危难。”又因政见相投、性情相合,二人私下早已引为知己,此事在京中并非秘密。
谈及曾述,林庆梁对这位老友评价极高:“他素来机敏过人,除却政事,在许多方面我远不及他……不想他竟遭此毒手……”
裴霜想起博古架中那空荡的暗格:“既然您与曾大人无话不谈,可知他暗格中究竟存放何物?”
林庆梁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微光,却即刻掩去,摇头道:“不知。即便是知己至交,人也总该有些自己的秘密。”
霍元晦淡淡应和:“林大人所言极是。”
“那您以为,会是何人要对曾大人下此毒手?”裴霜追问。
林庆梁似被问住,沉默良久方道:“不清楚……或是从前结下的仇家,或是山匪流寇……谁说得准呢?”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虚空某处,眼神涣散,仿佛答问之余,心神早已游离。
之后又问了曾述一些琐事,裴霜却觉出,自他得知暗格之物被盗后,答话便透出几分心不在焉。
果不其然,林庆梁很快便推说疲乏,端茶送客。这全然不该是一位痛失至交应有的反应。本该是义愤填膺、竭力协查真凶,不是吗?
他们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林府。
裴霜愈觉蹊跷:“他定然知晓曾述暗格中所藏何物。方才提及之时,他神色分明有异。”
“确有不妥,但他既不肯认,再问他也不会说实话。”霍元晦沉声道。林庆梁绝非寻常百姓,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唬住的,所以他方才并未深究。
他继而补充:“不仅暗格之物他心知肚明。恐怕……连凶手为谁,他也了然于胸。”
裴霜郑重点头:“我亦作此想。他不言,是因畏惧。可他已贵为吏部侍郎,能令他忌惮至此之人,权势地位定然远在他之上。”
如此,范围便已缩至极小的几人之间。
裴霜忽觉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眼眸倏然睁大:“会不会……会不会是……”
霍元晦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宽厚而沉稳:“我知你所思。但眼下,尚无证据表明此案与旧事相关。”
“葭葭,”他温声道,“我们先回家。”
裴霜深吸一口气,颔首:“好,回家。娘和郦姨还在等我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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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和谁有关呢?
第123章
城西小院上空,炊烟袅袅升起。
屋内却不止裴蕊娘与郦凝枝二人,一位玄衣男子端坐于下首。
裴蕊娘轻笑:“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耿集微笑,端起茶盏轻刮浮沫:“路过,想来向嫂嫂讨杯茶喝。”
“镜衣司还能少了你的好茶?”裴蕊娘意有所指地往厨房瞟了一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嫂嫂就莫要打趣我了。”耿集亦朝厨房方向望了望,笑意微深,“我的那点心思,何曾遮掩过?”
他一到,郦凝枝便一头扎进了厨房。可厨房自有厨娘与帮佣婆子,又何须她亲自忙碌?
玩笑过后,耿集神色一正,说起要事:“酒兄已寻到黄和德了,不日便将返京。”
“当真?!”裴蕊娘猛地握紧椅扶手,难掩激动。
“千真万确!”
耿集话音铿锵,如一颗定心丸,落入裴蕊娘惶惑多年的心中。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了进展。
她眼眶倏然泛红,泪光盈睫。
“蕊娘,饭菜备好了。是等元晦他们回来一同用,还是……”郦凝枝从厨房转回,话至一半,忽见裴蕊娘神情,顿时止住。
她目光不善地扫向耿集:“你同她说了什么?惹她伤心?”
耿集知她误会,忙道:“我岂敢惹嫂嫂伤心?你可莫要冤了我。”
“凝枝!我是高兴的。”裴蕊娘抓住她的手,指尖微颤,眼中泪光却闪着亮,“有眉目了……案子,有眉目了!”
“果真?!”郦凝枝反应与她如出一辙。
耿集又将消息重申一遍:“再真不过。酒兄绝不会在此事上说笑。”
裴蕊娘与郦凝枝双手紧握,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多年的激动与希冀,二十年了,那些沉埋的冤屈与亡魂,终于窥见一线曙光。
“回来的正好,我都闻见饭菜香啦——”裴霜清亮欢快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活力十足,“今儿跑了好多地方,我可要多吃两碗!”
“没人和你抢。”霍元晦含笑的语声紧随其后。
待二人欢欢喜喜踏进门时,却察觉屋内气氛不同寻常。
裴霜未见过来人,正暗自思忖这陌生男子是谁。霍元晦已先行一步,朗声笑道:“耿叔父,您来了。”
听得这声称呼,裴霜方知这位便是彭宣的师父、镜衣司指挥使耿集。
但见其人身形挺括魁梧,面容英气俊雅,未蓄须髯,看来不过三十五六年纪,周身上下却笼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似是久居上位所致。
裴霜当即展颜行礼:“见过耿指挥使。”
耿集抬手虚扶她:“可不敢让郡主千岁给臣行礼,合该是臣向您见礼才是。”说着他便要撩袍下跪,裴霜急忙反手托住他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