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昨日白天我们才见他被关禁闭,这都过了一夜,不至于还没醒酒。”她注意到纪高彬身上穿的仍是昨日那套衣衫。
竹林地面布满杂乱的脚印,因学子们围观踩踏,痕迹已难以辨认。但裴霜仍循着蛛丝马迹,最终追踪到一间房舍前。
脚印在这间房的后窗处中断。裴霜绕到正门,两名护院正把守在此。她问:“这里是禁闭室?”
“是的。”
“让开,我进去看看。”禁闭室前门通常都用铁锁紧锁。
室内比想象中简陋:一张硬板床,一个木凳。床榻光秃秃的,连被褥都没有。裴霜试躺了一下,坚硬的床板硌得生疼,对这些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来说,确实难以忍受。
禁闭室仅有一扇窗户,其余墙面密密麻麻写满《弟子规》。裴霜站上床榻,估量着以纪高彬的身高,虽然翻窗有些吃力,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墙面上残留着蹬踏的脚印痕迹,窗台的灰尘也有明显擦蹭。窗外正下方的地面上,裴霜再次发现了纪高彬的脚印。种种迹象表明,纪高彬确实是从后窗翻越逃出的。
裴霜在脑海中还原着当晚的情形:纪高彬趁夜色翻窗逃跑,却在竹林中因视线不清失足跌倒,不幸被尖锐的竹竿刺穿身体。
“为什么要把修砍的竹子留这么尖锐的断口?”裴霜质问。
程掌院叹息解释:“竹林平日少有人至,都是外包给工人打理。多年来一直如此修剪,从未出过事。这次……唉,都怪我,不该将他关在禁闭室。”
原来昨日纪高彬酒醒后,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认错态度敷衍。程掌院一怒之下,决定再关他一夜,若仍不知悔改,就要将其逐出书院。
实际上,北乡书院的禁闭室鲜少使用,即便处罚顽劣学子,通常几个时辰就会放出。像纪高彬这样连续关押两日的,实属首例。
程掌院愁眉不展。短短两日内,书院接连失去华浩荣、纪高彬两名惠捐学子,余下的十八名惠捐学生个个胆战心惊,他费尽口舌才勉强安抚住众人
。
书院内谣言四起,都说是移栽灵树招来的祸事。细究起来,两名学子的死亡,确实都发生在决定移栽石榴树之后。
其实工人与书院因围墙修缮产生的争执,早在华浩荣案发前就已存在,只是当时尚未闹到霍元晦面前。
如今书院学子纷纷上书请求暂停移栽,程掌院进退维谷,只得再次求见霍元晦与段知府商议。
“修缮围墙一事,恐怕要暂缓了。”程掌院恳切道。
霍元晦沉吟道:“暂缓倒是无防,其他工程可以先行。但若不移栽石榴树,围墙终究无法修缮,书院学子的安全如何保障?”
书院藏书丰富,又有众多富贵学子,修缮期间有官兵把守尚可无忧,一旦撤走守卫,难免会引来宵小之徒觊觎。
若只是暂缓而不解决根本问题,终究无济于事。
段展源捋着胡须道:“元晦所言极是。围墙不能不修。只是这两起命案怎么看都是意外,当真与石榴树有关?”
“依下官看,纯属巧合。”霍元晦不卑不亢地回答。
段展源也觉得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为了个重修书院的事情,生出这么多事端来,他实在不胜其烦,索性将难题全权交给霍元晦处理。
程掌院无可奈何:“通判大人您看这……”
“可以暂缓移栽。”霍元晦体谅他的难处。
程掌院连连称谢。待他离去后,裴霜从屏风后转出:“你真信那冲撞灵树的说法?”
霍元晦:“当然不信。”霍元晦斩钉截铁。
“我就知道你不信,”裴霜寻了张椅子坐下,“我先前可能想岔了。这凶手或许根本不在意死者是谁。”
霍元晦立即会意:“你是说,凶手故意制造命案,为的是煽动舆论阻止书院重修?”
裴霜点头。她一直从死者人际关系入手调查却毫无收获。如今听闻灵树传言,顿时豁然开朗。
“可阻止书院重修有何好处?”霍元晦不解。北乡书院乃教书育人之所,谁会与之结怨?
他问:“还是说因为那几棵石榴树?”
那几棵看似普通的石榴树,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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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个尸兄
第71章
北乡书院内,一名身着白色襕衫的学子带着书童,在那排石榴树下驻足良久。
围墙修缮工程已经暂停,只留下半截未完工的砖墙。
时值七月,尚未到石榴成熟的季节。树上稀稀落落地挂着几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子,大多青涩未熟,只在果蒂处泛着淡淡的红晕。
“看出什么玄机了吗?”霍元晦低声问道。
学子打扮的正是霍元晦,而他身边的书童自然是乔装后的裴霜。
裴霜摇摇头,指向从院门数来的第四棵石榴树:“这棵,还有旁边两棵,明显比其他树粗壮。尤其是这棵,不仅树干更粗,结的果子也更大更红。”
由于两起案件都已定性为意外,二人不便以官府身份继续调查,只得换上这身装扮。霍元晦本就一身书卷气,混在学子中毫无违和感。
“霍兄?”身后传来穆峰迟疑的呼唤。
霍元晦转身拱手:“穆兄。”
“果真是你!还有裴娘——”
“嘘!”裴霜及时拦住这傻子,大嗓门可别把他们给暴露了。
幸好穆峰不是傻到底的傻子,见他们这般打扮,立刻会意地压低声音:“两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热情自荐。
裴霜婉拒:“暂时没有。”
穆峰见到霍元晦格外兴奋,自顾自说道:“霍兄,我前日得了幅道远先生的摹本,那梅花画得极有神韵,可否赏脸一观?”
裴霜挑眉:“不会是南州先生的摹本吧?”
“正是,”穆峰骄傲地说,“我可是花了一百两银子才抢到了那幅《寒梅淋雪》。”说着就拉着霍元晦要去看画,霍元晦实在推辞不过。
裴霜跟在后面忍俊不禁,感情这书院修缮最大赞助商是穆峰呀。
到了寝房,穆峰神秘兮兮地关紧房门。正在伏案抄书的翁奕抬头:“穆兄这是作甚?”
“我们要赏画,须得谨慎些。”
“赏画何须如此戒备?”
“你有所不知,这画抢手得很,若被人瞧见偷了去可如何是好?”
“那我先回避。”翁奕放下笔就打算出门避嫌。
穆峰:“不必不必,我信得过你。一起来赏画吧。”
只见穆峰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后又取出一个长匣子,再掀开匣盖才露出装画的长盒。盒上“寒梅淋雪”四字笔走龙蛇,一看便知是霍元晦的字。
裴霜凑近霍元晦耳边低语:“怎么连画盒都配得这般讲究?”
“书画铺掌柜的主意,说是包装精美能卖更高价钱。”霍元晦无奈道。
这掌柜倒也没骗人,一幅画卖到百两银子,确实价格不菲。
穆峰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在书案上展开,口中不住赞叹。翁奕也是初次得见此画,眼中满是惊艳。
“南州先生临摹得当真精妙。”他平日靠为书画铺抄书贴补家用,对南州先生早有耳闻,“旁人仿画只得其形,南州先生笔下却尽显道远先生梅中傲骨。诸位请看此处,雪压枝头,却仍傲然绽放。”
霍元晦投去赞赏的目光:“翁兄好眼力。”
“即便不说是临摹道远先生,此画也称得上上乘之作。”翁奕感慨,“可惜在下囊中羞涩,否则定要买一幅悬于家中。”
穆峰接话:“那你可要失望了。书画铺掌柜说,南州先生先前卖画是为生计所迫,往后不会再卖了。”
翁奕叹了声可惜,却也更加敬佩:“富贵不移,南州先生当真气节高洁。”
裴霜听着二人这番吹捧,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否知晓南州先生就是眼前的霍元晦,故意在此阿谀奉承。
这夸赞之词,着实有些夸张了。
赏画间,穆峰换了位置,霍元晦不得不后退一步,不慎撞到身旁的翁奕。
翁奕吃痛,捂着左肩轻呼:“嘶——”
“对不住。”霍元晦连忙致歉,伸手欲查看,“伤处可要紧?”
“无碍。”翁奕退后一步,躲过他的触碰。
霍元晦坚持道:“当真无碍?我略通医术,不妨解开衣衫让我看看。”方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若正对伤口,恐有撕裂之虞。
翁奕再次婉拒:“真的不必,并无大碍。”
见他如此坚持,霍元晦也不便勉强,只嘱咐道:“若有不适,可告知穆兄让他来寻我。”
翁奕轻轻点头,目光却始终避开二人。
穆峰拉着霍元晦滔滔不绝地品评画作,裴霜在一旁听得暗自咋舌,这人哪来这么多溢美之词。
她对赏画兴致缺缺,索性踱到窗边远眺。这间寝房紧邻围墙,从窗口望去,恰好能将院墙边的石榴树尽收眼底,尤其是正对着那棵最大的石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