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银河心里这么想,视线却不作声地收了回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基层打交道。她还记得就在一年多以前,去丽景夜总会查舞女白玫的死因时,差点和北江分局的同志吵起来。
后来随着工作的深入,她也能渐渐体会基层的难处——
大量细碎繁杂的工作劳累着他们的身心,但升迁途径又远不能和省市一级比。
为正义献身的人不在少数,但多数人经历了无数个颠倒的昼夜后,就很难继续在一线上坚持下去。
人人都想往上爬,这是可以理解的。唐辞曾说过,在这个科技还不够发达的年代,刑事案件的侦破率还不足五成。太多真相被淹没在沉沉黑暗之下,五年、十年、十五年……都未必能够得见天光。
而一线刑警为之付出的努力,也不过一场徒劳。
小季同志吐出口气,拎出一个案子,向对面的陆铮说:“要不我们就从这个街头斗殴的案子开始吧。”
陆铮说好,两人便离开办公室,去隔壁技术科整理了物证,然后去提审嫌疑人。
案情十分简单,不过两个毛头小伙因为一点龃龉,在大马路上动起手来,伤势相当轻微。
不过季银河还是认真地做了询问笔录,直到夜幕降临,才从审讯室走了出来。
“附近没什么吃的,食堂还亮着灯。”陆铮站在走廊上眺望一圈,低头看着小季同志略显疲惫的眼圈,“我去打点菜吧,你先回宿舍休息。”
“好。”季银河正好想给老季和连女士打个电话,便点点头,“谢谢你啦。”
“客气什么。”陆铮轻笑一声,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两个铝制饭盒,大步迈向食堂。
季银河回到宿舍,站在窗前,对面外面寥落的灯火伸了个懒腰,然后才从腰后摸出大哥大,拨通家里的电话。
自从上回陆铮送了她这块沉甸甸大方砖头似的玩意,她便对连女士的五折叠产生了越来越浓重的怀疑。
只是工作繁忙,一直没找到回家的合适时机。
不过现在来到天都区,离荷叶街梅清苑只有一个多小时车程。
周末不忙的话,倒是可以回家看看,顺便给“偏要”来基层的陆大专家带点好吃的。
听筒里传来两声“嘟嘟”,就被老季同志接起。
“银河啊,第一天在天都分局上班,感觉怎么样?”
“我挺好呀!”小季同志向来报喜不报忧,“同事们都很亲切……陆老师也一起调过来啦!”
“那很好啊,我和你妈还担心你一个人住宿舍,遇到点事也没人搭把手。”
“爸爸,我现在可是厉害的大队长了,哪还有什么我搞不定的事!?”季银河鼓着腮帮说,“再说,宿舍楼就在分局后面,很安全呢!”
老季同志乐呵呵笑,寒暄了几句,又问:“要不要跟你妈说两句?”
“好呀好呀!”季银河听见听筒里传来连翘的问候,就禁不住地软下声,“妈妈,我想你啦!”
“我和你爸也想你。”连翘夹着电话给女儿报菜名,“今晚我们吃了茶树菇烧排骨、牛肝菌炒饭、淮扬鸡汤煮干丝……你呢?”
“呃,食堂吧……”季银河摸了摸唇角快要留下来的口水,“快馋死了,给我留点这周末回家吃——”
“周末啊……”连翘却忽然语塞,“这两天,我跟你爸可能有点事……”
“啊?”小季茫然,“啥事呀?”
电话那端的季建国和连翘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正在调查两个世界融合的事,周末和宫和约好了,要去成功瓷业拜访。
这事解释起来复杂又麻烦,在发现更多的证据之前,还远没必要告诉女儿。
连翘不擅长说谎,想了想才道:“反正有事,你别操心了,在天都好好工作,现在离过年就一个月,到时再回来吧。”
季银河狐疑地“唔”了声,老季和连女士鲜少这么神神秘秘的,很难不让人多想嘛……
“那好吧。”季银河垂眼,透过窗户看见昏黄路灯笼罩的雪地上,一道身影提着两个饭盒晃悠悠走回来了,“我挂啦!”
连翘却忽然灵光一现,“还有——”
“嗯?”
“你最近经手的案子,如果能透露的话,能不能跟我和你爸说一说呀。”连翘斟酌着措辞,“结案之后再告诉我们都行!”
“……”小季同志有点懵,不过还是应了好。
分局食堂果然不能和省厅比,种类少,晚上只有包子和清粥可供选择。
还好有陆铮从京州带过来的玫瑰豆腐乳和风干鸡,这顿晚饭才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
第二天,季银河一进办公室,就发现于京带着桑向阳牛大志葛卫东已经出发了。
她倒也不急,拉着陆铮又办了两个之前遗留的零碎案子。
为了帮居委会大妈调解一起夫妻吵架小孩躲进下水道的案件,甚至在大冷天里身先士卒地钻了趟水井。
等她在宿舍冲洗掉身上的污泥,换上干净清爽的毛衣,对着镜子擦头发时,才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来着……
脑中浮现省厅的某个深夜,昏黑的走廊里,浮出金红蜡烛火苗上的眉眼。
那道声音说过:“……我生日在,十二月……”
小季同志缓缓停下动作,视线往外面墙上挂着的日历上一瞄。
——还真是今天!
季银河原地顿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放下毛巾冲出卫生间。
时间显示时间还早,但订一份心意十足的生日蛋糕肯定来不及了。
好在昨天从京州过来时路过了一家面包房,如果现在去撞撞运气的话——
半个小时后,小季同志顶着半干的头发,站在香气四溢的玻璃柜台前。
面对着笑语盈盈的阿姨,她深吸口气,指着柜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朴素的红豆奶油面包说:“就这个吧。”
“好嘞!”阿姨欢快地帮她打了包,完成今天最后一单生意。
离开面包房,小季同志却没有直
接回分局。
而是转身进了旁边的菜市场,逡巡一圈,在水果摊前站定,从皮夹里掏出一张二十元大钞,指着那全市场唯一一份贵得要命的草莓淡定说:“我要了。”
“……不单卖哦。”老板摇摇手指,“我这还有七八个红薯,你都捎回去,我正好卖了草莓收摊回家!”
“……”
这分明是强买强卖!
季银河不舍的眼光在草莓上扫过,看看地上那堆歪七扭八的红薯,又看看手中寒酸的面包,一咬牙:
“成交!”
*
陆铮把最后一块玻片从显微镜下拿了出来,写完记录,才轻轻扭动着酸痛的脖颈阖上笔记本。
这一个下午,他都在帮天都唯一的技术警的葛卫东进行物证检查。
这位老大哥秉承着“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理念,动作比蜗牛还慢。
但季银河早就习惯了省厅的节奏,陆铮不想她因此耽误办案,忍不住亲自上手帮葛卫东做完扫尾工作。
这位大爷倒是抱着手臂在旁边笑得一脸轻松,“公安大的专家效率真高!”
“……”陆铮懒得理他,眼看外面天色已黑,季银河应该也跑完了外勤,便拿起报告往办公室走,准备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没想到一推开门,就看见某人正蹲在煤球炉前,用冻红的鼻子嗅烤红薯香气。
“怎么冻成这样?”陆铮诧异地走上前,下意识想帮她暖暖脸颊,半途又收回了手。
“没事啦!钻了个下水道!”季银河绝不会承认自己冻成这样是因为头发没干就跑出门。
“……”陆铮皱起眉。
“真没事儿!”季银河站起来原地蹦了蹦,又拍拍手掌,“组织让我来基层,不就是来锻炼的嘛!”
陆铮垂眸往桌脚边一瞧,“然后你还出门买了……八个红薯?”
“我这是随手做好人好事!”季银河挺直腰板,“这么冷的天,大爷要把这些都卖完才能回家……”
“那你怎么不把市场买空算了?”
“……”季银河懒得跟认真龟毛的陆老师掰扯,撇着小嘴,从身后铁皮柜上摸出一个纸盒。
揭开盒盖,露出下面雪白干净的瓷盘子上,点缀着殷红草莓的奶油蛋糕。
“生日快乐。”
“……”陆铮怔愣两秒,微红的眼眶比语言更先给出反应。
那天他随口一提,竟被季银河牢牢记在心里……
而且这么冰天雪地物资匮乏的郊区,她又是从哪搞来的蛋糕……
上面居然还有新鲜的草莓……
“好啦好啦,知道你很感动,别发呆了!”季银河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点上蜡烛,又屁颠颠地跑过去关灯,“快许愿!”
“……好。”陆铮闭上眼,几秒后吹熄火光。
再睁开眼,季银河已经点亮了吊灯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