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晚上站在阳台抽烟,往日一幕幕全部在眼前浮过。我就这么想起十岁那年坐在你的床上,你坐在我的身边,跟我解释为什么两个很好的人也会离婚。你说,两个人相约一起爬山,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后,一个人想从此小隐隐于野,另一个人却想去攀爬一座更高的山,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他们分道扬镳了。”
盛安沉默。
“当时我说,不能这样的,约定就是约定,不能变的,变了就不是约定了。”
她动了动,把整张脸都压在沙发里。
“我承诺过,我一定会努力变得更强大,只要给我时间。虽然我现在也没有很厉害,但是物质上我已经可以给你一个相对舒服的状态。我也去读研了,两年后可以毕业,虽然比不上你读博士,但你想去攀爬更高的山,我也可以跟你一起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是你的人,这辈子变不了,你要不要我,都变不了。你答应我的事做不做得到,那是你的事。但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盛安的声音从沙发里传出来:“我有男朋友了。”
“你没有。”他笑了,斩钉截铁地说。
“七年了,人家会谈的都换十七八个了,我有男朋友很奇怪吗?”
林生把她的脸从沙发上扳回来,盛安低着头,不想看他的眼睛。
“你没有。”他又强调了一遍。
盛安叹了口气,她早该猜到,韩佳子出卖了一切。
难怪她喊她做伴娘时问已经问过自己有没有男朋友,却要在自己订好机票时又问一遍,上飞机前又又问一遍,原来目的在于此。自己那个时候根本没问出她的新郎是谁。即便知道是陈斌,她也不会想到林生会是陈斌的伴郎。
林生又笑:“有也不怕,是巨石强森我也会把他踢飞。”
盛安没控制住,瞬间弯了嘴角,下一刻又立刻努力低下头咬住了唇,只是身体微颤。
林生打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气息扑在她的耳边。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打扰你的。你给我一个陪伴你的机会,好不好?”
盛安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又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咬着牙憋着泪,绝然地说:“我对你只有姐姐对弟弟的感觉,没有男女的感觉。”
“你有的。”林生油盐不进,“我感受得到,我对你有多渴望,你对我就有多渴望。”
“……”
电话里可以轻易说出的话,当着他的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终于,她卸了力,在他怀里无力地笑了笑:“林生,我没办法跟你在一起。”
七年了,他不是当初那个高考毕业一无所有的男孩了。他足够强大,不会再轻易跌落。
她可以说出来了。
“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会对不起你爸爸?”
盛安僵住。
他太聪明了,自己猜到了。
“盛伯伯那里我会去跟他说的,他是个很好的爸爸,只会希望你幸福。”
“可是我会不幸福。林生,我看到你,就会想起之前的事情,我做不到彻底遗忘。”
“那就不遗忘,本来过去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我跟我妈在梦里说过了,她超开心,说让我们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幸福一辈子。如果我们过得不好,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伤害。”
“…………”
盛安以为,当她说出心底的话时,他会无措,会痛苦,会难受。可她完全没想到,他是那么的坦然以对,仿佛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她头晕脑胀,无奈地说了一句:“先松开我吧,我喘不过气,想吐。”
他立刻松开了,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态。刚才漫长又激烈的亲吻让她的嘴唇失了色,唇角泛出底层的白。
“是不是酒喝得难受了?”
她虚弱地点了点头。情绪大开大合之下,她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了。
林生走进卧室,拿出来一包黑色包装的四方盒纸,看过去像一包烟。
“中药解酒糖。”他拨开糖纸,“你含一颗。”
盛安心里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这人真是的,从小到大都跟百宝箱一样,总能变出她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以为她怕苦,语气温和地劝:“这个药效果很好,我试过好几种,也尝试过蜂蜜水香蕉番茄之类,就这个最管用。你别嚼它,慢慢含着,效果最好。”
盛安点了下头,把糖含进嘴里,想到了什么:“你平时要经常喝酒吗?”
林生摇了摇头:“以前喝,现在不怎么喝了。刚开始创业时免不了应酬。有些投资人喜欢观察你醉酒后的表现,如果酒后失态严重,那么说明这个人大概率不稳重牢靠,而决定创业成功与否的除了时运以外,就是创始者人为了。”
寥寥一句,她就猜出这七年他经历了什么。以前国外上学时还没转专业,她辅修过一门课,翻译过来叫创业,又或者叫企业家。为此她看过不少纪录片,知道创业是对人身体和精神状态的极大考验,白手起家从无到有从来都是极少数人才能做成的事。
但是她不想再问下去了,嘴里的醒酒糖缠绕她的口腔,让她只觉血液黏腻、胸腔闷热。
林生看着她半闭着眼睛,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你知道刚刚让你喝酒的女人是谁吗?”
盛安想了想,记忆模糊,摇了摇头。
“是陈实的妈妈。”
林生十四岁那年在医院见过她,只是当时陈实母亲不仅没化妆,还刻意装作一副落魄普通的妇女样,隔了那么多年,能认出也算是林生记忆力超群了。
盛安听到这个名字时,表情就跟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没有一点儿波动。
“我忘了。就那次医院见过一面,后来没有见过。谈赔偿款是我爸去的。”
当年她并没有去告陈实,毕竟同桌一场,以前关系也不差,她从始至终并没有真的想过让他入狱。只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让他记住未来不要轻易放纵喝酒,她还是坚持在医药费之外,要了一大笔误学精神赔偿款。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们母子俩。
林生也不再提他们,毕竟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属于盛安这些年的心病了。他目光关切地看着她:“人还难受不?”
盛安干脆说话气若游丝:“我累了,我需要睡一觉,时差还没完全倒回来。”
林生点点头,把她抱到了松软的大床上,从客厅里拿过来她随身的小包放在床头,把垃圾桶拉到床边,又拧开了床头的矿泉水瓶盖。做完这一切,他拉上窗帘,屋里一片漆黑。
他在黑的白日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压抑着激动,温柔地说:“你好好睡一觉,我不打扰你。我去陈斌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到彩排点了再回来叫你。”
“他们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以前不知道,见得并不多,见面时也只聊工作和事业。但现在知道了,我几天前告诉他我要追你,让他稍微帮个忙。”
盛安闭着眼睛,头埋在被子里,无声无息。
“我走了。”
“……嗯。”
门极轻地恋恋不舍地被关上。
陌生的房间再也没有了熟悉的气味。
盛安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林生。
七年了。
你现在的人生已经顺风顺水,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执着?
而我,是一个比你更执着的人。
我下定的决心,哪怕会折磨我千苍百孔痛不欲生,也从来不会改变。
我绝不会让自己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包括你。
第83章
下午两点不到, 林生静默地打开了房门。屋里一片寂静,夹杂着细尘的阳光跃过银白色的浴缸,止步在沙发之前。卧室门阖着, 她的高跟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架上。他的一颗心就这么悄然地落了地。
想着时间尚早,他静音了手机,拿起阳台小桌椅上的电子书, 坐在卧室门外沙发上翻看了起来。不知不觉又过了半小时,卧室里传出轻微的翻动声, 紧接着传来盛安说话的声音。
她应是刚醒, 隔了一道门, 声音听过去有些恹倦。不过她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没过一会儿声音便笑了起来。在林生的记忆中,他绝少听见盛安会说出这么欢快的声音。她说的好像是英语,又好像参杂着另一种语言。那种语言带着铿锵有力的节奏,像一枚枚燃烧着干爽阳光的子弹。
他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 直到屋里唯一的声音彻底消失, 低头发现电子书已熄了屏。
盛安倚在卧室门边上,两手空空,赤脚站着,静静垂眸看着他。水蓝色的伴娘裙快及了地。
林生转过身,抬眸静静看了她好大一会儿。
客厅的阳光从斜边照过来, 柔化了她一半的眉眼。刚才说着欢快语调应有的神色不在她的脸上, 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如同佩戴假面的疏离与克制。与他猝不及防重逢时身体流露出的那一丝惶然与脆弱, 也在一觉之后,被恰如其分地藏好了。她整个人看过去,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又像是藏在雾气森林里的影子。阳光再烈, 也晒不破这层坚如磐石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