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台风是凌晨五点告别的明城。
盛安从床上睁开眼睛的那一瞬, 以为自己回到了英国小镇雾蒙蒙的黎明。风像渐弱的火苗,天色淡而恹恹,大地腐烂泥泞, 偌大的一张床,弥漫的是自己一人阴冷潮湿的气息。
而现在的她在家乡明城,身后有人。
他的胸紧紧贴着她的背, 隔着二人的血和肉,她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他精壮的手臂搭在她的胸前, 下巴顶在她的头上, 呼吸如鸟翅一般, 在她的颈后热烈又粗重地飞翔。
她就这么安静地让他抱着, 望着窗外一线日光,直到他也醒来。
林生睡眼惺忪,还有点混沌不清,暗哑的声音像是自问自答:“天亮了吗?”
她转过身子, 手臂绕过他的腰, 紧紧抱住他:“嗯,台风走了,雨停了。”
本来两个人就在一个被窝里不穿衣服交颈而眠,年轻的不安分的身体相依相偎。她这么一动,两具身体光裸着清醒地触碰到, 他立刻就点了火。
然而,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黑黢冷峻的眉眼勒住放纵的欲望,拧着眉头,屏住呼吸调转过头,留给她一个宽阔强劲的肩背和精瘦流畅的腰。
她嘴角扬起一丝暧昧缠绵的笑。
林生正煎熬着, 背后一双纤瘦的手没有骨头似地绕到他身前……
“不用忍。”她的胸摩擦着他的背,又咬他熟透的耳垂,“我是你的女人。”
那一刹那他差点就要破功,但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能忍耐。关键时刻,林生依然咬紧牙关,伸手去抓她的手,用力把她的手拔出来,放到自己的手心里,紧紧握住。
他的手掌好大啊,她的手像小鱼游入大海。盛安顽皮地笑,一撩被窝滑进去观赏。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看他的手,年轻、修长、有力、指腹有茧,脉搏还会剧烈跳动,像一把淬了火的剑,带着最原始的男性力量。
她再一次深深地意识到,她对他的身体,也上了瘾。
林生眼里烹着烈火,额头弹着丝丝青筋,嘴角紧抿成一条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很急吗?我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她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越是这样,她越是爱他。
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光溜溜地趴在他胸前,披散着发,抚着他腹部淡淡的疤,说了一句让他十分熟悉的话。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那年在桦城,她也这么直勾勾看着他,主动吻他:“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林生觉得他在经历一场酷刑。天人交战之下,他依然想到她说自己不会爽那句话,粗粗沉了一口气,恶狠狠地干脆两眼一闭,把她翻了下去。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是我不行,多年未用,宝刀生锈了。”
她愣了半天,最后噗嗤一声大笑出声。这一笑就收不住,笑到后面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眼角泛起星火似的盈盈泪花。
多久没这样放声大笑了,她抽空回忆了一下,应该这辈子从未有过。
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一个人,能让她像婴儿啼哭,傻子大笑,被抱着可以安稳入睡,比再贵的特效药都管用。
等笑声好不容易缓下来,他的身体也缓下来了,两个人又挨在一起说私密话,像两只幼稚的鹌鹑鸟。
“你都是网上看的吧。网上信息真真假假,吸引眼球的太多,你没看全,我给你科普一下。对一部分患者而言确实如此,他们会陷入性的消退冷淡期,对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欲望,也得不到快感。但是对另外一部分人而言,性却是他们释放和舒缓的有效渠道。”
“正所谓食色性也,本来性就跟睡眠食物一样,属于人类的基本生理需求。有些人患了抑郁,反而会对性上瘾,就跟另一部分人通过暴饮暴食或者疯狂购物是一样的,都是释放情绪的渠道。如果单纯地只是发泄,过后容易空虚。但是如果是跟爱的人在一起做这件事,它说不定就可以成为心理康复的一部分。正所谓千人千面,对症下药。”
她光着身子,一本正经,仿佛教授在给小学生上生理课。
小学生林生听得入神,竖起佩服至极的大拇指:“真的假的?盛大博士,理论专家,这七年实践过吗?”
盛安也不羞涩,目光坦荡:“光理论没实践,遗憾了。要么我们实践实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林生嘴角突然露出一抹狂妄放浪的坏笑:“我琢磨着吧,你这语气有点像传说中的……三十如狼?”
她扑过去打他:“我还没到三十!不过谁知道呢,试试吧。来吧亲爱的!”
林生突然猛男娇羞,挑着眉一脸坏笑地从床上跳下来:“还没刷牙!”
盛安双手还在半空中跟老鹰捉小鸡似地僵着。
她:“……”
等林生刷牙洗澡搞了半天终于美男出浴后,盛安已经穿好了衣服,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等他。昨天她的衣服终于洗好了全部送了回来,当然那两套夸张的裙子是穿不了的,她穿着出门时的白色无袖连衣裙。薄薄一片,在她身上羽毛似的轻盈。
她对他歪头笑:“我饿了,先吃饱饭再说吧。”
林生低头看着光溜溜的自己:“……”
他三两下也穿好了衣服,牵着她的手去餐厅。
两人一个高大英俊,一个清瘦冷艳,走在一起像两道移动的耀眼光芒。一路上经过的所有人都在回头看他们。
走进餐厅后也一样,就餐的每一个人目光扫到他们,都情不自禁多看几眼。
靠窗处坐着一个男人。那人年纪三十左右,块头大,长脸阔唇,两层厚下巴,肚子包在圣罗兰的咖啡色体恤里,像裹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皮球。两条粗腿大大地分叉,一边拿着叉子不耐烦地戳鸡胸肉,一边抖着右腿。
他身边坐着一个衣着粉红、前凸后翘的娇艳女生,二十一二岁的模样正是青春靓丽。也不说话,眨巴着卡姿兰大眼睛,自个儿管自个儿嘬着酸奶吸管。无意间眼睛一瞄,见到餐厅入口走进来一对年轻情侣,女人白衣黑发,个头到男人的肩膀。两人长相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挨在一起取食物,也不多说话,但眼神流转间,星眸带光,说不尽的亲密无间。
吸管一喀,被咬破了。
身边男人皱着眉转过头去,顺着女生的目光,看见了他们。他瞳孔一缩,脸上瞬间变了表情,第一反应竟是惶惶地低下头。
盛安根本没看别人。她这些年新认识的朋友都没几个,跟教授和同学之间的联系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平日活得跟尼姑一样,已经养成了目不斜视活在自己世界的超凡境界。
林生选了窗边坐。网上文章说了,多晒晒太阳对她精神状态有好处。
虽说雨过天晴后的阳光稀薄得跟雾一样,好歹也是光。
吃了没一会,盛安缓缓抬起头来,看见林生背后一张熟悉的脸。
“好久不见,还认识我吗老同学?”男人居高临下低着头看她。
她放下刀叉,拿餐巾纸抿了下嘴,淡淡地笑:“好久不见,陈实。”
盛安请林生给他们一点单独说话的时间。林生扫了陈实一眼,餐盘也不拿,端着咖啡杯,径直走到几桌外坐下。
四个人打散重组地坐。
“真是没想到,我们又在日月山上见面了。”陈实盯着盛安,眼神上下地扫,语气复杂,“一晃那么多年,故地重游感觉如何?”
盛安笑笑,慢慢地说:“挺好的。是你妈妈跟你说我在这里的吗?”
他不安地抖着腿,表演出一副才懒地编故事的表情:“你也太自作多情了,以为我特意为了你来的?我回国后经常周末来这里度假吃饭,毕竟这可是我福地。如果没当年那一事,我还得在效庆苦苦煎熬两年,哪会这么快转去私立高中然后大学出国?我还得感谢你!否则高考准把我扒层皮!”
“嗯。”盛安没揭穿他。
她太聪明,猜到他就是故意来看她的。台风清晨刚过,他不可能现在上山吃早餐,大概率是婚礼那晚就来了。只不过这两天她跟林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碰不见。
她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跟老同学叙旧往昔,别了就是别了,但陈实对她而言有些特殊。
“陈实。”她认认真真叫他的名字,“你现在过得挺好,对吗?”
“好得不得了!”他开始得意洋洋地描述了一通他这些年过得怎么个快活和惬意。盛安静静看着他口若悬河,也不打断,直到陈实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才停了口。
过了这么多年,陈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了。知道她在这里,就突然抑制不住想来看一眼学生时代痴迷了多年的女生。但看到后能做什么?他也没想过。现在的他,美女多的是。
可能,也许,他觉得恨,又或者是,不甘心?
原来她真的是跟当年那个初中小男生在一起了。陈实永远忘不掉林生那晚在日月山上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吝、鄙夷、阴鸷、冷漠,仿佛自己是一条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