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一等到放学,学习状态关闭了,盛安的心又回归到了沉甸甸不舒服的状态。
陈实的话确实对她造成了一定影响。自从盛佑与谢亚君解除了婚姻关系后,她就一直心里藏着个不安的隐患。
盛安坚强,顽固,但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三岁半的少女,敏感,多思。
她阅读广泛,各类文学作品无限放大了离异家庭背后的种种复杂和延伸的各类未知。
小学一年级时小黄帽女孩死亡一事又给她留下了深刻的童年阴影。
又加上当年谢亚君说的种种……
盛佑在离婚后,一直有人想要给他介绍对象。这件事她知道。亲戚串门的时候,他们聊天时没有顾及她,甚至还有人问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新妈妈。
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因为盛佑难得严肃地全都拒绝了。
她不知道这种拒绝会持续多久。
回家的一路上,陈实跟着她走出了校门。按照原本设计,他打算跟着她走完两条街,一路上叽叽喳喳个没完,说一堆有趣的话。但盛安自从早上跟他切断了对话后,她就一脸冰山样,把他这个人当成空气,或者说,当成个屁。陈实自知没趣,但也不恼,依旧笑嘻嘻找其他男生玩去了。
盛安一路走,一路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其中一颗小石子钻进了环卫工人打扫的落叶堆里,她也把脚伸进落叶堆里,踩了踩。
她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但是她忍不住。
青藤实验初中五点放学。现在住的近了,十一二分钟就能走到租的房子。盛安到家的时候,天还大亮。由于明亮,窄小的二居室就显得更加寂寥。地上的拖鞋还摆放着今早离去时候的样子。盛安换好鞋,把盛佑的那只拖鞋踢了踢,一脚踢到了墙角边。
她决定给盛佑打个电话。
这次,刚嘟第一声盛佑就接了。
“放学到家了啊?”他的声音听过去一如既往。
“嗯,你昨晚没回来?”
“陪着睡着了,起来后想着你已经上学了,就直接去的单位。”盛佑很老实交代。
“他怎么样了?”盛安的声音听不出感情。
盛佑想了一想:“睡了一觉,烧退了,好多了,身上的伤也开始结痂。就是还闷闷不乐的,不怎么讲话。你要去看看他吗?”
盛安说:“他们还没走?”
盛佑笑了:“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这个小男孩呢,这么想让他们快点走啊。没那么快,男人刚火化完,骨灰带回去需要提前跟航空公司申请,要办几张证明,他们还不是飞机直达,还要转火车。路上这么远,孩子身体又虚弱。”
盛安没说话,她心里也闷闷的。
盛佑最后说道:“他们目前预估是周五晚上的飞机走,不过还没定,票还没买。”
盛安说:“所以你好人做到底,要去送他们是吗?”
盛佑犹豫了一下,道:“是的,抽点时间送一下吧,人家在这里也没亲没故的。你来吗?”
“我不来了。” 盛安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再一次确定了一件事,自己对太熟悉的人脾气不好。这是错的,但是她控制不住。而且盛佑做爸做的有点懦弱,一向都习惯了忍受她的脾气,从来没有因此对她发过火。他惯的。
几天后,盛佑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吃着早饭。他猜女儿这两天上学累了,气压有点低。他把牛奶和鸡蛋饼全部堆在她的那边。
盛安皱眉头:“这么多我怎么吃得下?”
盛佑说:“你长身体呐。”
盛安说:“感觉长到头了。”
她对于不好的事的预料总是准的。
她刚刚够到一米六。
盛佑叹了口气。
盛安拿筷子在鸡蛋饼上戳了个洞,顿了顿,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他们几点的飞机?”
盛佑看了女儿一眼:“七点三十五,如果不延误的话。”
“所以你今天晚上又要很晚回来了,对吧?”
“嗯。” 盛佑觉得吧,有时候盛安讲话方式像是他的娘,“我送好后就回来。”
“知道了。”盛安把戳了洞的鸡蛋饼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那天放学后,盛安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校门,身后书包跟个龟壳一样在她背上哐啷跳跃。她前所未有的迅猛让陈实等人都大吃一惊。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
盛安知道从学校到机场需要多久时间。如果是打出租车,不堵车需要三十六分钟。如果是公交转机场大巴,加上等待准点发车时间,需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她也知道,登机需要提前进去安检。她知道所有流程,虽然她从未坐过飞机。
算下金钱和时间,盛安选择了第二种。
她又一次,偷偷地,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去送别某些人。
明城机场不大,很新。当盛安到达机场的时候,她努力隐着身子,寻找盛佑的身影。由于时间掐得准,盛佑的背影又太熟悉,她一眼便看到了他们。
盛佑坐在安检排队入口前的椅子上,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
盛安站在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
男孩穿着一套黑色的运动衣裤,清瘦,沉默,黑发遮住了脖颈,像是一片影子。大概是因为身上伤痕未愈,他没有靠着椅背,而是身体前倾,微微弓着腰。
他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的头和身影都安安静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他的母亲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裙子,像一片火烧云,双手放在膝盖上,好像捧着什么。
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大波浪,披在脑后像翻滚的乌云。她一只手轻轻护在季林生的肩膀上,脸偏着跟盛佑说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膝盖上的东西一眼。
盛安不觉得这个背影跟可怜二字有任何关联。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转过了头。落地玻璃外,有一架白色的飞机正从墨色的夜空中划过,像一只飞往北方的鸟。
第14章
客厅窗外,红日余晖之下,一群白色的鸽子沿着烈火般的天际流畅地飞旋。鸽子羽毛之下,是万家烟火。这一幕,像一幅油画一般,定格在盛佑父女的眼中。
“就这里吧。”盛安对盛佑说,“窗外有白色的鸟。”
盛佑:“是鸽子。”
在结束了初中两年的课程后,盛安如愿考进了明城市区最好的高中——效庆高级中学。高中距离乌鸟巷只有半站路。考虑到盛安已经习惯居住在这一带,想着与其接下来三年还要每月继续支付房租,不如彻底定居在这里。盛佑在盛安高中落实的那一天,正式把孔安派出所旁边的旧居上架挂牌了。零八年正值房产市场上升期,挂上去第二天房子就卖了个好价格,顺利得令盛佑简直猝不及防。
卖房款、多年工资存款,加上积攒的公积金,盛佑趁还没退租之前赶紧在效庆中学附近看起了房子。
“囡囡,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盛佑第一时间咨询女儿。没办法,家里她是老大。
盛安很认真地想了一想:“窗外有树,有鸟,有烟火。”
“妙,诗情画意。不过,”盛佑一个转折,“这里靠近市中心啊,不是乡野郊外。”
盛安斜着瞥父亲:“市中心怎么了?我们这里是黄土高坡吗?江南的鸟都飞绝了吗?”
盛佑:“说的正是!那你有看中的小区吗?贵的我们买不起。”
盛安:“我建议买华城家园,十年房龄性价比高,多层楼房得房率高,绿化率达到39%,人车分流,有地下停车位,房型方正南北畅透,更重要的是距离大马路有点距离,安静,有利健康。”
盛佑瞠目结舌:“……初中连房产中介话术都教啊?”
盛安:“三天两头有人往家里门缝里塞卖房宣传单,我看过几眼。对了,不要挑西北边角的那一栋,前方刚好有两条马路交叉呈现手枪型,风水不好。我看过一本家居风水的书,香港豪门买房子特别讲究风水,最好坐山看水。当然,我们这里实现不了,不过尽量看一下之前住的什么人,隔壁邻居是什么人。千万不要买到凶宅,我怕鬼。”
盛佑:“你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同学。”
盛安:“唯心唯物两手都要抓。”
盛佑:“……漂亮。”
盛安划定了范围后,盛佑的活儿就简单多了。他时间有限,没那么多功夫东看西看的,就让中介带着他在华城家园横向纵向挑出四五套价格合适的房子,最后让盛安来拍个板。
“怎么不是三居室就是顶加阁?”盛安看了一圈问,“我们就两个人,是爷爷奶奶要来住吗?”
“他们不来。”盛佑竟像个少年一样挠了挠头,“买房不是买大白菜,一步到位了省得后面再换,税也不少钱。买小不如买大,住久了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盛安就三个字:“钱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