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干嘛?”
林生又说:“面粉也有。”
盛安:“没有蛋呀,干面粉怎么弄?”
林生说:“我来做面皮卷牛肉吧。”
盛安:“……你几岁了?”
林生:“十四了。”
盛安:“我当然知道你十四了……我的意思是,你会烧饭?”
林生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了。”
盛安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晚上她倒吸了好几口了。
“干嘛,你妈以前也没时间给你做饭么?”
林生已经自作主张把牛肉拿出来了,准备放冷水下解冻:“我小的时候我妈很忙,总想给家里多赚点钱,一个人接了三份活。所以我小时候跟着姥姥住,经常给她打下手,姥姥说男孩子要学会烧饭,这样长大了才能娶的到老婆。”
盛安一愣,紧接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生脸一下子红了,他光顾着打理手里的牛肉,说话快了没过脑,直接把原话说出来了。
盛安还在捧腹大笑:“小小年纪就想着娶老婆了,会不会太早熟了呀小孩。”
林生脸都要埋牛肉里了。
盛安边笑边说:“不过你姥姥说的很对。我爸以前也跟我说过,我妈就是因为我爸长得帅外加会烧饭才主动追的他。”
说到这里,她的笑声吧嗒一下断了。林生知道,她小学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
林生看了一眼盛安。她的脸上很平静,只不过瞬间没了笑容。
盛安清了下嗓子,随便打开几个橱柜找找还有什么食材,一边又随意聊着:“那你这次一个人过来,你姥姥也同意了?”
林生已经开始切葱姜蒜了。
他说:“我跟姥姥说过了。”顿了一顿,又说:“她今年夏天去世了,我走之前去她坟上跟她说的,我觉得,她应该是同意了。”
盛安自己都没预料到,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赶紧背过身子,假装不经意擦掉已经掉下来的泪水,尴尬地吸了一下鼻子,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年纪大了么,这么泪失禁的。
两个人在厨房里安静地站着,林生开始用水搅和面粉。
盛安说:“对不起。”
林生很平静地说:“姥姥走得时候很安详,我跟我妈都陪着她。妈妈说,姥姥这是解脱了。”
盛安沉默了很长时间,还是没忍住,问:“你姥就你妈妈一个女儿么?”
那个年代不是一般都生好几个么。
林生说:“嗯,我姥爷跟我姥结婚的时候好像年纪不小了,他又在我妈十岁的时候过世了。”
“你姥姥后来没再婚么?”
“没。”
盛安见那块冻牛肉还硬邦邦着,便把它从凉水里捞出,装盘放进微波炉解冻。她直直地站着,看微波炉里黄色的光在密封的空间里不停旋转。
“小孩。”盛安说。
林生:“我长大了。”
盛安瞟他一眼:“再大我也比你大三岁,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
盛佑以前跟她说过,她就算六十岁了也是他女儿,有爸在她永远都是小孩。
她很自然地讲出这句话,大概是希望林生也能感受到她感受到的温暖。
林生:“嗯。”
盛安对他笑。
“明天周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第19章
林生醒来于明城的冬日。房间里整夜开着空调,很闷很燥,醒来时眼睛干干的。他揉了揉眼睛,抬眸望见身后窗帘只合拢了一半,窗外天色将明不明。墙上挂钟刚刚指向六点半。
行军床一侧靠着墙,他压着手臂坐起,看见对面的墙上,一面书柜满当当的仿佛喜马拉雅山脉在密封空间内拔地而起。这么多书,好像大多数都是教科书和练习册,他光看都觉得透不过气。明城冬日的阳光恹恹的,整个房间像蒙了层灰,又像漫了层雾。借着这么点光,他再一次看清了这个书房。
三面白墙一面窗,除了中国地图、世界地图、化学元素周期表贴在墙上外,其余没有任何装饰。白炽灯是最简单的那种,整个房间不是黑色,白色就是灰色,跟她的素描画一样。很干净,很整洁,像是医生的手术台,每一只笔和每一本册子都像手术刀那般固执地放在主人指定的位置上。
唯一凌乱的、与整个房间氛围格格不入的,是书桌底下的黑色镂空垃圾桶。因为镂空,套了个外卖透明塑料袋,所以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十几张碎白纸片乱糟糟地堆积在里面,它们的存在让这间房间多出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林生看着这些碎纸片。它们好像曾被一只手用愤怒的力量碾压,在崩溃中撕碎,最后在被烦躁的情绪支配后丢弃在垃圾桶里。没有一张纸片遗漏在外面。
小小少年长臂一勾,在一片灰蒙蒙中把黑色垃圾桶提了过来。
纸张并没有被撕的很碎,每一张大概就被撕扯了一两下,所以它们在林生的手上被拼凑完整。大多数是狂草的字。
他仔细辨认着。
【倒计时了】
【为什么】
【记不住】
【睡不着】
【不想吃】
【不要抱怨】
【向上】
【滚开】
最长的一句是【不能泄气啊,不能放松啊,不能认输啊】
这些字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字写得很小,很乱,笔芯有点漏墨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晕染的眼线笔似的痕迹。因为纸团被揉捏的关系,漏墨的那一点被缀到贴合的纸面上,贴合凑整后,整张纸面斑斑点点。纸团都不大,上面有划线条纹,像是从同一个本子里撕下来的。
林生隐约记得,盛安的字很端正。
还有两张寥寥数笔的素描画。
一张是画着一个人的背影,脊椎一节一节突出,瘦骨嶙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那个人的头上,有一根垂下来的绳索。
还有一张,也是一个人的背影。这应该是个女人,头发很长,铺满一地,弓着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上。那个人的面前,用墨水涂成黑色的太阳高悬在苍白如纸的天空。她的姿态像是在跪拜太阳。
林生出神地盯着这些字和画,它们超出了他这个年纪的理解能力。但他能体会到,写这些字和画这两幅画的人,内心的痛苦。
他在盛安醒来之前,沉默地把它们又重新变回摊开拼凑前的模样,放回垃圾桶的透明塑料袋里。
天色亮了一些。林生抬手把空调关掉。
他现在睡的是盛佑家的书房。这套房是华城家园标准的顶加阁格局,楼下是一厨一卫一客厅一餐厅一卧室和一阳台,楼上是两个卧室和一个迷你卫生间,卫生间的外面还有一个正方形的露天阳台。每个房间面积都不大,四四方方很紧凑。楼上卫生间没有淋浴的地方,只放了一个马桶和洗漱台。盛佑自己一个人睡楼下,楼上的一层都给了盛安。小一点的成了她的卧室,大一些的则被改成了她的学习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行军床,林生被带着参观房子的时候看见了,便主动提出睡在这里。盛安没说什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她把垃圾桶忘了。林生跟她吃饭的过程中就发现,大部分时间盛安看过去精神都很好,神采奕奕,反应敏捷,有的时候还特别兴奋。但有时候人却是懵懵的,笑容有些许的迟钝。
她昨晚说:“明天周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可是林生看见书桌靠着的墙上,贴着一大张日历。是那种学校后门专做学生生意的小店出售的日历卡。按月撕,每一天的右边都有一个括号,上面让同学自己写当日的规划。盛安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比如单词要背多少个,试卷要做多少份,错题要从第几页看到第几页。林生往一月十六日那小格子看去,盛安在格子里给自己定下了各刷一套数学、物理、化学试卷的任务。他视线顺着日历下移,书桌上高叠着二十几本数学练习册。
林生犹豫了一下,把最上面的那一本练习册打开,只见前面半本已经做过了,黑的字红的订正,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像不允许人生犯错的端正。
林生虽然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但他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突然到来对她意味着什么了。
一墙之隔后,盛安正怔怔望着天花板,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里放着一个英国男人标准的伦敦腔。
他先叽里呱啦聊了一会欧洲多国债务危机,后切换到全球变暖对物种的影响,五分钟后又讲到全球自然灾害频发。
这些话昨晚入睡前盛安已经听过了。录播。听着睡着,听着醒来,听得她想吐,心脏想爆炸。但是她还是习惯性地听着。
太大了,盛安想,这些问题对她而言都太大了。这个英国男人能不能讲一点具体的话题,比如怎么样可以一秒入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了。睡得晚,醒的又早,中间还断断续续醒过两次。她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百分百要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