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起哄,陈实便打给在公司的陈母撒娇,说他想去唱歌到半夜再回来。他十七岁了,太辛苦,嘤嘤嘤,妈妈最爱他。
陈母宠陈实已经宠上了瘾,觉得家里生意之所以一帆风顺日进斗金全是拖宝贝儿子的福。陈实电话里夹着声音妈妈、妈妈的叫,陈母就眉开眼笑,无法拒绝,派司机开商务车把浩浩荡荡一帮二十来岁的少男少女送上了山。
陈实一到玻璃餐厅,就让司机们自己找地方等。
他十七岁了。在未成年的年纪做成年人的事,听过去更刺激。
陈实的身体已经发育到无法掩盖对刺激的渴望。
同行人之一曾留过一级,已是成年,提前用他的名义定了一间KTV包厢,叫上一大批酒水饮料零食果盘。一进包厢,白天变成黑夜,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男男女女,青春年少,加上酒精的刺激,一个个在包厢里满面红光,言辞举动开始放荡不堪。玻璃餐厅的包厢跟普通KTV不同,每一间都是整面落地玻璃,拉开窗帘可以看见云海一般的竹海和远处城市的车水马龙霓虹灯光。
而陈实的这间包厢除了可以看见以上这些,还可以近距离观看山顶的蹦极台。
大家都喝热了,衣服脱成夏天。十几岁少女们白花花水润润的手臂和大腿露在昏暗幽蒙的灯光里,惹得男生眼底深处更加烟波沸腾。一男生搂着女孩声嘶力竭唱“死了都要爱”,女孩笑靥如花,细腰水蛇一样地漫。
“爱不用刻意安排”
“凭感觉去亲吻相拥”
“就会很愉快——”
气氛更粘稠了。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日落红光,血液在酒精的浸泡中沸腾,少年少女们最旺盛的精力在灯光酒精的加持下如火山浓浆般汹涌喷发。有唱歌的,有聊天的,有打牌的,有玩骰子的。也有一双人隐在角落的阴影处,亲吻、抚摸,发出情歌般的浓情蜜意。分不清是情,是爱,还是荷尔蒙。
陈实听着,看着,腹部更加火热,心底更加愤怒。一愤怒,脸就挂起来,屁股挪到靠窗的角落里,水牛一样的眼睛斜着仇视屏幕内外的男欢女爱,手缓缓下移。他一杯红酒加可乐下肚,呛了两口,满脸阴郁。
他没有告诉别人,昨晚他锁了房门,像个贼一样看了半宿的小视频。
满脑子都是盛安的样子。她冷艳的眉眼,她凹凸有致的身体。
春梦一场又一场。
好些人其实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狐朋狗友,又多是初中同学,秘密保不住。只是大家没喝酒时都不敢说,毕竟今天陈实是金主。酒喝了,胆子大了些,嘴巴松了些。其中一人比陈实大两级,叼着烟,悄悄凑了过去。
“还在想她呐?”
陈实心烦意乱,眼神一冷:“谁?”
“盛安呐。”
陈实太年轻,脸皮也薄,哐啷一声坐起来:“你们都知道?”
他妈的更丢脸了。他第一次喜欢女孩,自以为藏得这么深。
那人真是喝多了,看不见脸色,反而火上浇油:“初中哪个看不出来,就是因为你喜欢她,那谁谁谁、谁谁谁才不追的。” 而且也不知是谁说陈实邀请了盛安,她百般推辞不来。
初中是市里中上等水平公立,人多人杂,每个班都有小霸王大金刚。早恋不是太阳底下新鲜事。
盛安成绩好,长得漂亮,身材玲珑皮肤白,是全校公认的女神之一。只不过是灭绝师太厌世挂的。
陈实初中时成绩很一般,能进效庆完全是金钱和爱情的双重力量。这一点在场的人都知道。初三那年叫他出来玩他都不出来,各大名师轮流上门私教,烧掉一套四室两厅。
那人大概是想跟陈实关系更近,激动地说:“哥们,喜欢她就跟她说啊,把她约出来,我们助攻。女的都喜欢钱,她就是年纪小,不知道钱的好处。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另一个人大喊:“喂!这不是我们初中那个盛安嘛!”
陈实对这名字应激一般,头轰地一声炸开,凸出的眼球唰一下瞪过去,见喊的那人站在两扇大厚欧式窗帘的缝隙间眺望窗外。日落光线浓重的红,沿着缝隙一根直线从下烧到上。陈实缓缓站了起来,又缓缓挪了过去,一把撕开窗帘。哗得一下,红光如虹,气势喧腾如潮水般迎面扑来。陈实站在光里,眯起眼睛,看见山顶之下方,盛安跟只发光的白鸟一样站在他的视线里。
他第一反应是,绝不可能是她。她说她很累,要休息。
他的眼珠子飞过去,死劲看,拼命看。
蹦极台像个透明钢架吊装一样,当初是跟玻璃全景餐厅同时被投资建造的,位置就在餐厅的下游。从陈实这个角度看,蹦极台只站了三四个人,肉眼看过去都是小小一个,脸模模糊糊。但盛安气质太突出了,初中同学能认出,陈实一眼也能认出。
盛安腰部已经扣紧了弹跳绳和安全袋,双臂像翅膀一样打开,站在蹦极台的前端。她为了拍照好看坚持把黑色羽绒服脱了,冷风中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皮肤也白得发光,身上一层光晕,落日光线弥漫下,如流动的牛乳河水一般。
当然盛安根本不知道陈实也在这里。他们到得晚,直接一路索道,在山顶上吹了会风,瞭望了会天。最后,盛安还是赶在蹦极台工作人员下班之前,开启了人生第一次蹦极。她提前查过资料,日月山的蹦极台由于高度有限,十六周岁一百斤就能起跳。这么巧,她刚符合。得亏自己变胖了,刚刚涨到一百斤。
“看我跳吧!”她在风中对着林生喊,“谁叫你年龄小,以后长大了想来自己来。”
林生站在她后面,眼睛向她前方看。之前他们在山顶吹风时,看见两三个大人明明已经扣好了安全设施,结果一上台腿抖得跟筛子一样,工作人员在后面怎么喊三二一都跳不下去。
“给我拿衣服!”盛安把黑色羽绒服塞到林生手里。
山顶的风卷起林生的头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盛安才发现原来这个小少年有美人尖。
林生想把羽绒服再推过去:“太冷了吧!”
盛安坚持:“难得跳一次,很贵的!必须拍照,拍照必须好看!”
她一身白色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准备台,抱着手一边抖一边说:“叔叔,快点,我冷。”
工作人员哈哈大笑,说快不快你说了算,多少人买票时兴冲冲,站到起跳台眼睛往下一瞟,腿就跟结冰似得动不了。
盛安深呼吸一口,咬牙说我什么都不怕。
工作人员看她额上青筋显露,整张脸都在颤,心想这女孩明明怕得要死,给自己加油打气呢。
包厢里的人有人继续亲着,有人听见盛安的名字,也涌到落地窗前看。陈实站在最中间,垂着眼睛,自觉跟上帝一样俯瞰她。
贴身羊毛衫把盛安的身型勾勒得愈发明显,白色的,像晕染了一层早春的雾。
一初中同学咂巴了下嘴,忍不住说:“盛安胸是不是变大了……好大。”
另一人凑热闹说:“看过去跟日本动漫娃娃一样,哇塞不得了,以前还觉得她是清冷型的,原来是劲爆型的啊。”
一堆人若有所指地哄笑。
那边工作人员鼓捣检查好安全设施后,问盛安:“准备好了吗,起跳,三、二——”
等待过程最是煎熬。盛安睁着眼睛,面视前方。日照金光,天高地远。山顶的风很冷,吹得她头脑紧缩,浑身僵硬,不负众望的异常恐惧。
“一”那一声还未断,盛安正面朝下,像个听从指挥的机器人一般,毫不迟疑,跳了下去。
“卧槽!” 工作人员也愣了,这么顺利的?
“啊——”
风声如鼓,叫声已断。她半睁着眼睛,双臂展开,头后仰着,一切都失了焦。天色是渲染着墨蓝的白,霞光是晕染着红色的黄,林海是点缀着黑色的绿。天际的另一边,薄薄的月亮已经出来,稀释的水彩一样,淡淡地等着太阳消失。
在短暂的失重感结束之后,她渐渐拾回了神智。
她开始享受这个感觉。
天大,地大,她是一只鸟。
在下落到最低点又回弹起来的时刻,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来蹦极了。
不是为了体验向下失重感的刺激,而是为了在落到最低点时,拥有猛然回弹的力量。像从死亡再回重生。那一瞬间,灵魂震撼。
她在落日余晖中,像一只白色猛禽般俯冲、向上,再俯冲、再向上。然后慢慢平息。
玻璃窗内,这些人看着盛安毫不犹豫地向下一跃,变成天地红光中的一点白色,没有恐惧,也没有迟疑。看了一会,看见她慢慢起到原处,卸下安全设备,走到后面一个黑色瘦高的身影面前。
那个瘦高身影立刻把一件黑色羽绒服披在盛安身上,仿佛已经准备了许久一样。
盛安高马尾乱了。她干脆一把扯下发绳,黑发像绸缎一样在寒风中肆意快活。她也不绑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一提,把头发拢在里面。背影轻快,仿佛刚才蹦得不是极,而是去天地高空中游了个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