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被人打了一拳,鼓得老高,眼睛里全是通红血丝。眉间有道长长的血痕,像是皮带抽出来的。两边脸颊肿着红巴掌。唯独左眼没有受伤。阴影下这只眼睛又黑又亮,像一个深深的漩涡。
盛安看过去真的被吓到了,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孩咬着牙说:“不要打电话给警察……”
说完这句话后,男孩又低下了头,把受伤的脸埋在膝盖处,好像并不太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的脸。
只是他交叉环绕在身前的手握紧了拳头。
盛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脑子一清醒,她就开始在脑海中立刻分析各种可能性。比如,男孩被人拐卖,自己跑了出来躲在了这里,但拐卖照理说应该年纪更小点。或者是被学校同学霸凌,但现在是暑假还没有开学。又或者是他偷了东西被暴揍了一顿,可他还这么小。
没有一种能胜过被家暴的可能性。
盛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盛佑说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曾提过一嘴,有些当爹妈的真他妈畜牲,拿孩子当沙包揍。脸上打成这样,身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伤痕。盛夏季节穿长衣长裤,是不是为了遮掩身上的伤痕?
她往四周望去。老房子隔音差,但是雨声砸到地面的声音太响,风声又太过凌厉,掩盖了室内的所有烟火之声。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走进二单元楼,楼道里没有摄像头。她才搬来几天,在这里没有任何熟悉的邻居和朋友。
顿了顿,她朝那孩子走了过去,把书包换到背后,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半蹲了下来。
她面对面看着男孩。
盛安极少有温柔的时刻,但那个时候,她用了自己最最温柔的语气,道:“你是自己逃出来的吗?”
男孩没抬脸,沉默了很久。盛安很有耐心。
终于,她看见他的头在膝盖上微微地点了一下。
盛安又柔声问:“是从爸妈家逃出来的吗?”
男孩又微微点了点头。
盛安了然了,她看了看走廊,问:“你家住在这栋楼里吗?”
男孩摇了摇头。
“那,是住在这个小区的吗?”
男孩还是摇了摇头。
盛安最后问:“你现在想回家吗?”
男孩埋着脑袋,坚决地再次摇了摇头。他除了开头讲了一句不要打电话给警察,之后就一直保持缄默,一个字都不说,只会点头摇头了。
盛安不知自己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男孩光着的脚。
凉。脚趾上还有血未凝。
男孩好像被她的举动吓到,脚背瞬间绷紧,整个人防御式地往墙上贴得更紧,看过去更是小小的一团了。
盛安回头望了台风大雨一会,跟他说:“等我一下。”蹬蹬蹬跑上了楼。这一次她走得很快,马上就爬到了六楼,拿出书包里的钥匙打开了门。门砰得一声被风推开的瞬间,她连灯都没开,径直把书包往餐桌椅子上一放,三两步走进盛佑的房间。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泛黄老式座机。
今天派出所轮到盛佑值班,他明天中午才能回家。
她拨通了盛佑的电话号码。
她不知道盛佑正跟同事一起在处理一帮混混,手机调了震动模式。
话筒里念着长长的嘟嘟声,盛安听了五声。又打他办公室的固定电话,还是一样。
她给固定电话语音留言:“爸,楼道口坐着一个小男孩,被人打了脸上都是伤。你听到语音后给我回话。”
风刮得更凶了,桑美要在明城逗留两天。盛安从床边站了起来,锁上了盛佑的卧室门,打开厨房的灯,把削铅笔刀片放入裙子右侧口袋中,开门下楼。
男孩还在原地,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露出那只没受伤的眼睛,黑漆漆的眼眸像是风雨前夕的夜,不声不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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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文碎碎念】
这是来晋江的第二本,换到自己舒适区嘞(平日也是现言看得多)。作为一个资深小说妹,写作算是我目前唯一一个跟“吃喝玩乐赚钱”无关的兴趣爱好了,会一直一直写下去哒。所有挂的预收都会一本本开,一本本完结。麻烦各位看官走过路过,点个收藏,在此谢过啦~[红心]
这一本结构简单,顺时针讲述。前期是年少时的相识,到29章后开始转桦城篇,也就是成人部分。也可以先跳到29章开始看,觉得感兴趣再回到第一章 ,成人世界写起来更加有张力些 ~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都跟童年时代有关,所以结合起来看是更好的了~
第2章
豆大的雨水漫天坠地,噼噼啪啪砸击着水泥地面。没有锁紧的玻璃窗在风中大张大合地嘶鸣。绿化树木东倒西歪,满地都是断枝残叶。天地模糊,没有轮廓。风雨声震耳欲聋。
男孩眼眸低垂,看见一双沾了雨水和泥土的白球鞋在呼啸的风声中重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上方那个声音有点忐忑,但也很坚定:“既然你不回家,那你愿意到我家避下风雨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雨声,到达了男孩的耳边。
男孩愣住了,一时半会没出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盛安好像是预料到了他的沉默。她蹲到他的面前,又重复了一遍。
男孩反应过来,眼睛看向地面,摇了摇头,拒绝了。
盛安从小就是个下定决心就一条路走到底的人。她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坐在这里陪你吧。”
男孩却突然大声说道:“不用,我走!”
盛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应激了。她说:“这么大雨,你伤成这样,要走去哪?”
她本来还想说,要么我送你回家,或者我报警送你回家。可是她又突然想到男孩家中可能有令他恐惧无比的人,所以她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男孩已经站了起来。但他大概是坐了太长时间,又饿了太久,四肢虚弱僵硬,一下子站起来让他头晕目眩。他扶着墙摇晃了两下。
盛安也站了起来,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她说:“你是觉得我会害你?”
男孩咬紧牙关扶着墙站直,不说话。
盛安这时才发现对方其实并不矮,光着脚的身高已到自己的鼻梁骨处。只是因为瘦,又穿着黑色的长衣长裤,蜷缩在阴影里处时看过去小小一只,还以为只有六七岁。
这个身高,是八岁还是九岁?盛安对小学阶段的男生年纪完全没有判断力。她小学毕业时,同龄男生最高的已到一米七八,最矮的勉强刚过一米四。
男孩的眼睛绕过她,看向楼外的暴雨台风。这么恶劣的天气,他能去哪里……他无家可归。
明城的家不是家。
他抬眸看着挡在自己面前、逆光而立的盛安,低声道:“你不要管我。” 还是奶声奶气的童声,语调却像根硬骨头。
盛安凝视着他。
不能更糟糕了。
瘦,脸浮肿,头发油漉漉地黏在头皮上,身上散发着好多天没洗澡的味道。脸颊两侧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一只黑一只红。搭配着外面风雨咆哮的环境,他整个人看过去就像是日式恐怖片里的转世恶童。若是其他人在这种场景下看见他,都会吓得毛骨悚然掉头就跑吧。
可是盛安不是一般人。
对他人的怜悯激发了她全部的勇敢。
她掷地有声:“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管的。”
男孩贴着墙站着,屋外大雨将他的目光照到晦暗不清。
盛安柔了声音劝他:“我家就在楼上,备着常规药,你要检查消毒下伤口,否则会发炎的。”
以前自己被钉子扎了一脚,盛佑都坚持要把她送医院就诊,何况身上这么多明显的伤。
可眼前这个男孩太倔了。他抿着嘴,眼底全是抗拒和烦躁:“我说不用!不用就是不用!”
说完,他绕过盛安,摇晃着身子往雨里走去。盛安不动。他刚走到楼道口,暴雨就顺着风的方向猛地推了他一把,他往后跌了一大步,砰的一声撞到墙壁上,红肿的右眼更加模糊不清。可能是撞到墙壁上的那一下碰到了他身上的什么伤口,小男孩一下子皱起眉头,嘴角没忍住泄出了一丝痛意,腿一软,人又要沿着墙壁滑下去。
盛安几乎可以确定,他身上也有伤。
她在他面前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举起三根手指装腔作势地指着天。
“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伤害你。现在你有三个选择,一、我打电话给警察叔叔,让他们过来帮助你。二、你现在跟我回家,我要检查下你身上的伤,我家里没别人。三。”
说到三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这里陪你,直到我确定你要去的地方绝对安全。”
这个动作和台词,是她跟某一本小说学的。盛安拒绝信仰,对天发誓这种话,只是她临时想出来为了安抚面前可怜的小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