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看到了!”
“靠,你们这些人都看到了,怎么就我被点名了?!”周波娜有点生气。
“我们瞟两眼就收呗,谁会一直盯着。”女生们嘻嘻哈哈道。
“哪个班的呀,怎么以前没见过?”
“不是我们学校的吧,她都没穿校服。可能是某个老师亲戚,或者老师女儿?”
周波娜听着觉得有道理,莫名地放下心来。
林生和蒋晓勇已经站起身来,端着餐盘从她们身边经过。
一女生还在说:“皮肤好白啊,看过去像江南女子,好温柔。”
“温柔吗?我还觉得她气质好冷。喂,她那个是不是叫狐狸眼?”
“这不是狐狸眼吧,应该叫丹凤眼吧。”
“哎哎,那我是什么眼?”
“肿泡眼!”
“滚!”
“哈哈哈哈哈。”
皮肤白,丹凤眼……林生听到这几个字,心里莫名多跳了几下。他回到教室,头埋进书包里,检查了下静音的手机,除了垃圾短信、群聊天消息、周波娜给他发的两条,就只剩一条房东要房租的信息。没有异地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他打开房东要房租的信息,回了一条:“今晚七点来我家拿。”他还没到十八周岁,很多成年人可以办的东西他没有监护人都办不了,这两年交房租都是现金。
刚发出去,他就觉得不对,可是短信撤回不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想盛安今晚不会还来他家吧。他打心眼里不希望她了解到自己眼下的真实生活,也不希望再影响到她任何事。
再打开周波娜发给他的消息。
一条是:“我哥明晚生日,你是不是忘了。”
另一条是:“我明天下午到你家,然后我们一起过去。”
林生把手机屏幕按灭,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回:“没忘,明晚我直接过去。白天我真有事。”
其实他是真忘了。这阵子他所有的心思全花在那个男人身上了,把其他事情全抛在了脑后。
周波娜有一个比她大八岁的亲哥,高中毕业后就直接跟着父母做烧烤生意,全家人在桦城市中心开了一家夜市烧烤店,生意超红火,钱赚了不少。两年前他生活陷入困境,她哥借过他钱缓冲,所以他必须得去。至于周波娜,因为不能得罪她哥,他只能委婉地拒绝,可是她好像听不懂似的。林生不自量力地想,等拿到高中毕业证,他就天南地北到处跑,从此天高地远一身轻。他有手有脚,又无人牵挂,天大地大,总会找到属于他的新世界。
他趁着上课前最后一点时间,去厕所里用冰冷的自来水冲了把脸,以防止下午上课睡着。周波娜给他的小黄鸭创口贴他放在了书包里。这点擦伤,对他而言,连皮毛都算不上。
水沿着盛安的头发、眉毛、脸颊、下巴,沿着她的身体曲线,一点点地顺滑落地。
她从极浅短暂的睡眠中醒来,结束了一场从头到脚盛大漫长的淋浴,没穿衣服,赤着身子,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沉默地看着自己。仿佛一个灵魂跳出躯体,客观地审视自己。
一切都是湿漉漉的,只有眼睛是干涸的,像一口没有生气的深井。瞳孔的最深处,是腐烂的、黑暗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眼睛。她盯着镜中女人的眼睛,想起了曾经某一年,她画过的一幅画。
那是一双孩子爱笑的眼睛,又黑又亮,充满童真。里面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
如果当年她没有崩溃、发狂、讥讽、暴怒,用伤害自己身体为代价让他们强行分开,这个少年已经过上四年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的日子了吧。林生已经在明城上高中,拥有大城市更先进的教学资源。他每天放学回家,可以看见爸爸妈妈的脸,听着他们的唠叨吃着饭,在有空调的房间里安静地刷着题。在她上大学的日子里,盛佑回到家后也有人陪他吃饭,有人跟他躺在一张床上看看电视聊聊天,分享每一天的柴米油盐生活琐事。而林淑,这个在感情上受过重伤的女人,会拥有一个性格温和的丈夫,在人生的下半场,拥有外人看来有儿有女美满幸福的家庭生活。她会被盛佑拉去一年甚至半年体检一次,身体上的大毛病会提前发现,也不至于一发现便很快死于乳腺癌晚期。
其实本来,一切都如盛佑所预想,是很好的安排。
而现在,林淑死了,他无父无母了。
盛佑至今仍是孤单一人。
回不去了。
她在想,自己上了这么年学,看了这么多年书,在光伟正真善美的教育下被灌输人品为先的思想,可是,她依然无法摆脱人性里的自私与伪善。
上帝俯身看她,在她耳边低声吟诵。
她说。他说。他们说。
做错事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我要受到惩罚。
盛安吹干头发,穿上干净的衣服。为了掩盖皮肤的憔悴和灰淡,她给自己拍了一层粉底。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了房间的门。
隔壁薛嘉铭的房间安安静静。她不在的时候,他们三人安排了下午国家地质公园的旅行。韩佳子刚刚还发消息过来问盛安是否今晚一起泡汤,她还没有回。
才五点,天已经黑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这般早。
洗浴中心位于桦城的市中心,这里大概也是这座小城最热闹的片区。即便是寒冷的冬天,周五的晚上,路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少。盛安抱着自己的双臂,沿着街道往一个方向走着。她想寻一家大点的超市,买上一点东西。手里有东西让她心安。她路过了两家饺子馆、一家铁锅炖馆、一家狗肉馆、一家韩式料理店,最后在一家名为“周周烧烤”的烧烤店旁,看见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
十分钟后,她从超市里出来,手里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核桃。
当林生在黑漆漆的冬夜里,热腾腾地跑进小区里时,他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笔直萧索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两边路灯的光束从天而降,在她身上交织覆盖上一层清冷月白的光晕。灰尘沙砾贴着路面飞行,几个透明塑料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打转。楼里已经亮起了不少灯。她把东西放在地上,一只手夹着一只烟,一下一下地抽着,就像今早他见到她时那样。仿佛她从早到晚,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她那么安静,安静地无声无息。
她又那么固执,固执地像一棵树。无论气候多么严寒,寒风多么冷冽,她就决定站在原地,半步不移。
第36章
林生缓下了脚步。
一月中旬的桦城, 夜晚的最低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呼出的白气会凝结成霜,落下的硬币会冻在地面。一切都是硬邦邦的。林生拿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水,把校服帽子翻到头顶上, 松了松肩。待他从小区入口慢慢走到家楼下时,除了身上的衣服还是冷的,脸上的热潮已快消失不见。
风中她满身浓烈的烟味, 夹烟的手冻成了雪地里的红萝卜。
他快速扫过一眼,地上没有烟头。看来她每抽完一根, 就会把烟头熄灭, 扔进不远处残破老化的黑色大垃圾桶里。
呵, 烟抽得那么凶, 骨子里还是好学生的习惯。
她就杵在楼下,林生没法在她面前当个隐形人默默飘上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些年他都是这么面对生活的, 所以,没什么的。
他今天一整个白天都在见缝插针地想。下课间隙时想,上厕所时想,跑步回家一路上还在想,想来想去, 觉得大概率就是盛安有事路过桦城, 突然想起了他们, 就像突然路过一个城市,想起曾经某位老同学那样。但是他又琢磨,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不是老同学。甚至林生还在心里阴暗地推测,可能盛安一如既往地厌恶着他们母子, 所以这次过来想特意看一下,他们过得好不好。
他盯着她暴露在寒风中通红的手指,本想先等对方开口说话,终还是年轻气盛忍不住,开口道:“天这么冷,老站在风里干嘛?”
盛安把夹烟的手放下,缓缓地仰起头看林生。可能是寒冷会冰冻人的思考,僵硬人的肌肉,她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迟缓,像一部老化的机器。她的眼神也在这一阵阵的冷风中,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路灯之下。
林生见没有等到她回复,迟疑了一下,望向她的眼睛。只那一眼,他就仿佛心脏触了电一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她的眼神像北极冻冰里的一个无底深窟,巨大的悲伤在厚厚的冰层下静默地流淌。
这个眼神。
尘封多年的少年回忆像那年盛夏的台风夜,席卷着风和雨,敲碎了旧窗户蒙了雾的毛玻璃片。
上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还是在四年前,明城,白色的医院,一月十九号,他的生日夜。
那年她十七岁,他十四岁。
少年林生站在单人病房靠窗的墙角,窗帘分开两侧,对面医务楼的白光在玻璃窗上闪烁。他看见那个他以后要叫爸爸的男人,捧着一个圆型水果蛋糕从门口进来,蛋糕上插着一根数字蜡烛。男人的身后,跟着他的妈妈林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