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玻璃窗缝隙里呜咽地撞击,像冰块在泡沫胶上来回撕拉。他发呆地听了一会,突然间想到什么,人从床上蹦了起来,把烟蒂往床头柜上一放,像个十三四岁莽撞的少年一般急匆匆冲到窗边,推开了窗。冷如刀刃的寒风毫不客气地像候鸟一往飞进温暖的屋内,他也不觉得冷,整个脑袋探出去——盛安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突然非常后悔把房东约在七点。夜那么黑,这里又不是市中心,没有彻夜通明的路灯,有许多摄像头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她一个漂亮女生要去一条街外打车,路上万一出什么事该怎么办。
想到这,他突然又想起自己都没有她电话号码。明明房子一丁点大,他却跟百米赛跑一样迈到厨房间的椅子旁,翻开书包拿出手机。在几条未读信息里,看见了一条短信。
“林生,明天见。盛安。”
五分钟前发过来的。
林生双手捧着手机。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到他的脸上,像八九十年代的年轻人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偷偷看言情武侠一样痴迷与专注。
过了很大一会儿,他才按灭了屏幕。
他站了起来,一个一个把屋里的灯全部打开。这个从他出生时便存在的屋子,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展现在他的眼前。
地面铺的是正方形的大白瓷砖,贴着皮的木门和柜子已经翘了边,白墙有三年没有重新粉刷了,墙角处有一些小小的黑印子。一进门的沙发从中间深凹了下去,对面电视柜上放着一台十几年前的长虹彩电。两个卧室,一个卧室堆满了各种杂物,基本都是他姥姥和妈妈留下的物品。另一个原本姥姥睡的房间现在则变成了他的房间。厨房的煤气灶和水槽安置在阳台里,长长的油腻烟管从上头钻到窗外。从阳台到卧室的过道墙上,有一排排的刻度,上面用黑笔标记着:一岁、二岁、三岁……直到十六岁结束。
这间屋子其实并不简陋,只是简单。他常收拾,所以也并不凌乱。
但是无论谁进来参观,都知道住在里面的人是贫穷的。这十八年里来来往往的邻居,绝大多数都搬到更好更新有电梯的现代化小区里去了,剩下的都是没有钱更新换代的老年人。桦城不是发达城市,连过来租房子的外地人都很少。而他还留在这里。更局促的是,这房子的产权还不是属于他的,而是在林淑确诊乳腺癌的那年,出售给了一个邻居伯伯,而自己又从那个伯伯手上长期反租了回来。
他的心在明亮晃动的灯光下突然冷却了下来。
明城的风穿过了四年的光阴和二千七百公里的距离,来到了桦城的冬夜。盛安那一声声厉声尖叫像深埋的地雷一般,一层一层在他的血肉、神经、心脏和大脑皮层里炸开。
“她要你的房子,她要你的钱,她要利用你过上更好的日子!”
“我好后悔帮林生啊,我就应该不多管闲事,直接回家……他才多大,心思就这么深了。他要夺走我的爸爸,变成他的爸爸!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这样一个弟弟?!”
“我不要当姐姐,我不要!永远不要,死也不要,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要!”
血肉模糊。
林生看见灯光下自己的影子,贴着瓷砖滑稽地蔓延。
“呼——”他头仰天,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明天去把话说清楚吧……他想。他虽然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一个家人,但他还有他自己。他有手,有脚,十八岁,很年轻,有一些散打的功夫,还有外人看过去很可笑、很不自量力、但却维持着他做人底线和原则的,一点点自尊。
无论盛安留在桦城想要做什么,他都不希望自己再影响到她的生活了。那年他跟林淑狼狈不堪、低落尘埃地离开明城时,他就在心里这么想。姐姐,不喜欢他,甚至厌恨他。他不该再去破坏她的生活了。
有人敲门。房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生回过神来,看见墙壁上的小狗挂钟即将指向七点。
金碧辉煌的洗浴中心大厅里,前台的中国圆形挂钟刚刚指向七点。盛安掸了掸羽绒服上的寒风,走了进去。
韩佳子的电话恰巧在这时打来:“盛安,快点呀,就等你啦。”
洗浴中心明亮又热气腾腾,仿佛直接从严冬走进了盛夏,跟刚才站在林生家楼下,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世界。盛安突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从皮肤到心脏都冷,冷的快没有知觉。她想,自己是该泡个澡了。未来的半年,她需要更清醒的头脑和跟高三那年一样的意志力了。
陈斌跟薛嘉铭已经进了男宾。韩佳子在大厅等盛安汇合后,再一起走进了女宾室。两人在物品柜旁开始脱身上的衣服,待脱到只剩最后的内衣时,盛安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快速把自己脱成赤条条的韩佳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她。
“都是女的,有什么不好意思。你以前没跟别人一起泡过?”
盛安摇摇头,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这遍地丰乳肥臀的世界里简直无处安放。虽说她尽可能地说服自己习惯跟几个女孩子住在同一个寝室里,但至少睡觉时会穿小背心小短裤什么的。这样坦诚相见,彼此的身体毫无遮挡地展现在众人面前,着实让从小到大洗澡都要锁门的盛安非常不自在。
韩佳子走过去,主动帮盛安解黑色胸罩背部的扣子。她的眼神从盛安披散的黑发,一点一点往下滑,滑过盛安光洁白皙的背部,曲线明显的腰侧和上翘圆润的臀部。
“盛安。” 即便同是女性,面对这样美丽的酮体,韩佳子也忍不住感叹道,“你真美。”
盛安低着头看见自己身上仅剩的一条内裤,笑。
终于,脱光了。光溜溜的盛安游进了全为女性的鱼塘里。
今天是周五晚上,其他汤池都有不少人。这两个年轻的女人选择了一个暂时无人占领的红酒汤开始泡。二人入池姿态美丽,一个像白蛇,一个像青蛇。
韩佳子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扫过盛安丰满的胸部。盛安是个敏锐的人,自然注意到了,身子扑过去,用淌着汤水的双手遮住韩佳子的眼睛。
韩佳子顺从着闭上眼睛,说:“盛安。”
“嗯?”
“你真的没有交过男朋友?”
盛安笑了:“你问过我多少遍了,我说我有男朋友,只是异地恋,平日见不到。”
韩佳子也一如既往地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她顺着自己思路说:“你不会喜欢女的吧。比如,我?”
盛安被这个可爱的女孩逗得大笑起来,一天颠荡起伏的心情都被韩佳子给暂时融化了。
“是的,我喜欢你,最最喜欢你啦。”盛安眼睛弯弯,难得露出小女人的贫嘴一面。
韩佳子叹口气:“可惜我喜欢男人。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追求你。”
盛安继续跟她贫嘴:“追我的男人太多了,还好你不是男人,否则我拒绝你,以你的个性,肯定把我祖宗十八代骂个遍。”
“哈哈哈哈。”韩佳子笑得在池里弯下了腰,“盛安,我知道你喜欢男人的。告诉我嘛,你究竟喜欢怎么样的男人?我真的太好奇了。”
韩佳子贴着盛安的手臂:“都是成年女性,我跟你说,女人是需要男人的滋润的。那个,会让女人皮肤变得更好。我跟陈斌之所以分不开,就是因为他那方面太对我胃口。”
盛安的脸被汤池里的水汽蒸得泛红。
这成人女性的话题啊……
脱光了衣服,全身上下也跟着奔放了……
韩佳子步步紧逼:“说嘛,姐妹聊天,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们都这样坦诚相见了。你是喜欢成熟的,还是年下弟弟?喜欢有钱的,还是帅的?这些追求你的男人里,你就真没心动的?”
什么样的男人……
盛安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只手,突然拿走了她夹在手指里的烟,咬进了自己的唇间。
第39章
盛安想, 她今天一定是受到太大的冲击,所以才会满脑子都是林生。
林生。林淑。
母子俩的脸在她面前交织浮现,像一条一条的白布从天而降, 将她裹成自缚的白茧。盛安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偌大的汤泉,弥漫着人工制造出来的虚无缥缈的白烟。用石头刻意模仿古朴的造型,堆垒出一个圆圆的圈。盛安把脸藏进圆圈里, 眼睛眉毛沉下去,又浮上来。湿透的头发拢在脑后。
“说嘛, 说嘛。”韩佳子不耐烦了。如果今天盛安是个男人, 她会整个身子贴过去, 耳鬓厮磨缠一晚上也要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
盛安回过神, 知道自己逃不过。当她看见韩佳子兴致盎然地说要同去桦城时,她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难怪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下意识会撒谎,不着痕迹的谎言会避免太多的麻烦。
“我啊。”盛安懒懒地往石头上一靠,只露出光滑粉嫩的脖颈, “我喜欢成熟的、可靠的、有安全感的男人。反正比我大, 同龄人都太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