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愣住,身体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
盛安俯下身子,靠近他,打火机燃起蓝红色的火苗,烟头泛起灼热的红色。
她也点了自己的烟,轻轻吸了一口,不抽烟的左手撑着床,抬起一条腿,轻轻搁在另一条腿上。抬起的那一只,脚尖静静指向林生。
林生猛地移开目光,抽了一口烟,道:“你这样不太合适吧。”
盛安笑了,眼睛看向林生身后的窗外。天上云层厚重,像冬日的湖水,寂静无声。
“林生。”盛安声音轻柔,跟说悄悄话似的,“这些年,你过得累不累。”
林生低下头,白色的烟圈从两人唇间弥漫开,氤氲了他们二人的双眸。
“怎么,如果我过得不好,姐姐就想要帮助我了?” 林生笑容有些僵硬,却又故作轻松,“可惜我过得挺好,有吃有喝,日子自在又逍遥。”
盛安没笑。
她拉过床头的垃圾桶,把烟灰掸在里面,说:“这些年,我过得很不好。”
林生夹着烟,静静地看着她。
盛安低着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准备着,说一句话。
自从在学校里得知林淑死亡的消息后,一路上盛安就一直在想两个问题。一是如何帮助林生,第二个则是如何让林生快速接受她的帮助。
范老师告诉她,林生体育是学校里最拔尖的,耐力强悍,爆发力也很不错。初中时他拿遍了学校里的各项跑步比赛冠军,曾一度入选市田径队。只不过他家里事情层出不穷,初三时就自己退出了,到了高中也只是在学校里随意参加运动会,不再去市里比赛。范老师还说,林生刚考进高中时的个人档案里写着,他特长是散打。桦城是个小城市,有时拐个弯儿就能碰到熟人。她知道林生会在外面跟人约架,上课时有时脸上会有伤。但因为事情从来没有闹到学校里来,林生自己则说是跟人切磋时受的伤,做老师的也是有心无力。谁不知道高中老师工作压力大得跟大厂员工似得,工资才不到后者十分之一呢?
至于其他的科目,他高一上半学期时还可以,班级里前十五有的,偶尔能冲进前五。但自从他妈妈确诊患病之后,林生就频繁的旷课,成绩也是一落千丈。现在人是被建议分到了文科班,但他要背的内容啊,已经堆成愚公面前的山那么高了。
如果考不上大学的话……范老师总不好说他可以靠脸吃饭,便严肃地说,以林生的体格年轻时吃饱饭是没问题的,送快递,服务员或者当个保安,只不过接触的圈子跟上大学的人就不同了。万一遇见不良分子,人直接就学坏了。就像他现在,私底下跟人打架一样。
盛安在脑海中想象着范老师描述的前景,觉得很迷茫。她是个只埋头读书却没有行过万里路的人,完全不知道在如今这个年代,上不了大学会过怎么样的生活。
想想自己从小按部就班,从有记忆开始,她的一生就是既定轨迹的列车车厢。第一节是幼儿园,第二节是小学,第三节是初中,第四节是高中,第五节是大学,车头是研究生或者甚至是博士。而列车行进的目标,是找一份光鲜、体面、稳定、高薪、说出去有面子的工作。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并行目标,就是结一段同样光鲜、体面、稳定、高薪的婚姻。这就是谢亚君在盛安十二周岁前灌输给她的思想。
盛佑从来不这么认为,他跟谢亚君完完全全是两类人,所以小时候他们二人总是为了她吵架。但无论如何,盛佑大概也从来没有想过,盛安会考不进大学。
所以当她试图帮助林生时,她想的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林生考一个好一点的大学,好一点,再好一点就行。这样他未来的可能性就会大一点,机会也会更多一点。就像一个人踮起脚,能够多高是多高。而提升成绩,这本就是她擅长的事。
那么推导可以得出,现在最关键的,是第二个问题,如何让林生自愿接受她的引导,并主动配合。
姥姥和母亲接二连三的生病与去世,破旧古老的楼房,跑步上学的现状,无一不展示着,他当下的贫穷和落魄。
而昨天她在他家楼下等待的过程中,也发现若是林生不在,他家里的灯永远都是暗的,门缝里没有暖气,也没有声音。这说明,他大概率是一个人独居。换言之,没有亲戚与他同住。
盛安在心里推测出一个结论。林生家里因病致贫,之所以迟到旷课,是因为需要在外打工来生存,甚至要还债。
如果他们母子俩是那种迫不及待想要获取帮助的人,林淑就绝不可能在确诊癌症的时候,告诉盛佑说她已经再婚。而林生也会在自己无父无母陷入绝境的情况下,主动联系盛佑寻求帮助。而事实上,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们。甚至为了不影响他们,他改了电话号码,将自己完完全全地跟他们断联开。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帮助并完全主动配合?距离高考只有五个月的时间,她也不可能再休学一次。
盛安像一休哥一样,在冷冽的寒风里想,在燥热的房间里想,在等在林生家里楼下抽烟时想。突然在某个时刻,脑海里浮现起韩佳子在寝室床上跟她说的话。这位从小学阶段就沉溺于言情小说里的女人告诉她,爱情有时是一种信仰。好的爱情,会让一个人变得无所畏惧,变得所向披靡,甚至可以突破一个人自身的极限。
她以自己打比方,为了心目中的学霸男神,高中三年她挑灯夜战、披荆斩棘,从市里普通高中的中游荡荡,一路逆袭考上北京前三,简直亮瞎班里所有同学的狗眼!虽然最后她跟学霸男神一毕业就八字没一撇了,但至少她人生逆袭了啊。没白爱!
爱情对男人也是同样的效果吗?盛安不知,爱情对她而言是一道完全陌生的课题。
可当她躺在床上,看见十八岁少年通红的耳廓和紧张的喉结时,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逐渐成型。
为了赎罪,她或许可以一试。
“林生。” 盛安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我每天都在想你。”
第42章
冬日冷阳透过冰封的云层, 在窗檐边垂直雕刻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是正午了。
洗浴中心虽然装修得现代明亮,但门和墙却没有做过专业的隔音。走廊上保洁员用吸尘器清洁地毯的机器声从门缝里响亮地钻了进来,有人刚好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拖着行李箱从房间门口经过,行李箱的滚轮贴着地毯发出闷钝的声响。这些声音或多或少冲淡了屋里拘谨僵硬的氛围。林生眼眸里的震惊和讶异很快就被他藏好。他后仰了一下,扭了下脖子, 抽了口烟,低声道:“哦, 是么。”
盛安看着他。他耳廓的红色已经消退, 神色也是泰然。
她突然记起自己十七岁时躺在病房里心中默想的话:他比自己厉害。有几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够在这个年纪主动做出人生的选择, 并引导对方儿女接受父母的再婚?
这样想着, 她突然笑了一下。她对自己用这种姿态试图引导林生而感到惭愧。林生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坚强,她何必要下意识的伪装、欺骗和虚伪。韩佳子为爱奋斗那是她的主动自愿,而自己现在的行为的却是荒谬、愚蠢和残忍。
她差一点点,又要犯大错了。
林生看了她一眼, 盛安低着头, 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她的腿光溜溜地翘着一动不动,肩膀微微弯下来,像是倔强地抗起某些沉重的东西。她上半身的神情和她下半身的风光是两个极端。
两个人面对面各自沉默着,一下一下抽着烟。他们的脸庞在浓烟缭绕下显得朦胧不清,眉眼虚化。
林生烟抽得比她快。待他一支烟抽完, 他将还留有一丝余烬的烟头按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伸手去抓刚才自己喝的那瓶矿泉水。刚拿过来, 喝了几口,突然反应过来瓶里的水位不对,他现在喝的是盛安喝过的那瓶。他不动声色地拧好瓶盖,放了回去, 说道:“再给我一支。”
盛安递过烟盒。这一次,林生从里面自己抽了一支。还没等盛安拿过打火机,他微微起身,拉过床上被子的一角,若无其事地盖在了盛安的腿上。盛安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林生已经拿过打火机,点燃了自己的烟。他的眉眼在烟头窜动的红色里流溢暗黑里的微光。盛安没有再看他,将烟盒放回床头柜上,双手端正地放在盖住大腿的被子上。
她的烟也快燃尽了。她干脆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没有再吸。
盛安开口说道:“我爸跟你们说过我那年生病的事吗?”
林生沉默地点了点头。
盛安问:“他是怎么说的?”
林生顿了一顿,说:“说你生病了,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那一年的离别太过压抑。为了不让林淑和林生太难受,盛佑选择性地告知了他们母子俩关于盛安的情况。盛安被确诊患了抑郁症,不是重度的那种。主要原因是因为青春期生理发育和高强度的学业压力,据医生说,这在青少年群体中并不罕见。盛安从小对自己要求过高,平日里也没有要好的朋友进行有效地沟通舒缓,进入效庆后又面临激烈的竞争压力。她把自己绷成一根拉到最长的橡皮筋,在一系列的刺激下引发了最终大家看见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