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57)

  本子是新的,扉页写着盛安的名字。第一页的第一行,写着一个数字:159。然后接下来每一页的右上角,都跟倒计时一样,写着158,157,156,155......直到0。

  159的那一页,则写满一系列教科书和练习册的书名。

  韩佳子动了动她灵活的脑筋,费了半天功夫终于猜出来了。159是从今天开始到今年高考的倒计时天数。

  *

  林生一个人坐在旧书桌前。湛蓝玻璃窗外,万物寂静,天色残红,白色大雪在落日余晖中漫天纷飞。他的背影嵌在窗景里,像电影里漂流在冬日深海上的孤独少年,试图用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留住最后一丝日色。

  书桌上,各科教科书和学校里发的练习册试卷等瘫成凌乱一叠叠,他翻完这本,又翻翻那本,数字和文字在他眼前如乱码跳动。他抚着太阳穴,头疼到苦笑。为了生存他欠下太多,连弥补都不知从何下手。

  那深深的、苦涩的、坚硬的迷惘再一次如潮水般袭来,十八岁的少年站在人生抉择的路口。眼前有大道有野路,每一条都布满浓重幽深的迷雾。

  罢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交叉搁在脑后,身体后仰看向窗外。客厅北阳台的窗外看见的是对面的楼房,而卧室南阳台的窗外能看见山,平原上的山脉像人弯腰的脊梁,一重重的。

  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年明城的冬天。没有桦城这么冷,室内也不通暖气,那股海水般潮湿的阴冷,总会在不经意间,穿透人的每一个毛孔,扩散到四肢百骸。

  明城冬天十七岁盛安的脸和桦城冬天二十一岁盛安的脸重重叠叠,慢慢汇聚成她单薄的背影,寂寥的眼神,和一下一下的白烟。

  她说那些话时,是那么的斩钉截铁。

  这个坚定的女人现在应该已经去火车站的路上了吧......他想。她今天一天都没有发自己任何信息。昨晚她的朋友说他们是下午五点四十的火车去哈尔滨。周波男说有缘相识,他开车送他们。

  投行,工作几年,年薪百万。他知道盛安厉害,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厉害。如果她真在这里陪自己半年,岂不是白白耽误掉五十万?

  她不会的。林生想,她是个意志坚定的女生,不会真为了一个非亲非故、一无所有、甚至还有心结的他,耽误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也不能。

  想到这里,他揉了揉脸,打开台灯,继续垂死挣扎般垂头翻看练习册。

  大雪继续泼洒人间,如白色蝴蝶漫天飞舞。

  那一丝残红快要消失不见了。

  一个人静静地走上水泥楼梯,抬起手,敲了敲门。

  林生站在阳台的煤气灶前,正准备给自己下一碗面。

  早过了退休年纪的抽油烟机声音大得像鼓风机,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等面出锅,他端到书桌上,顺便看一眼手机。

  上面有个未接来电,是盛安的。

  他呼吸都暂停了一瞬,把手机捏在手里一会,最终还是回了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响起。

  “林生?”

  “嗯。”

  他的声音里有面汤的热气,而她的声音听过去在压抑的颤抖。

  “你怎么了?” 他听出寒意。

  她在那头顿了一顿,说:“你在干嘛?”

  林生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在吃饭。”

  “在家里吃饭?”

  “嗯。”

  “那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第47章

  挂断电话的瞬间, 林生几乎是用鹰的速度在家里飞旋了一圈。

  他把烘在白色暖气片上的两条灰色内裤嗖得一下扔进衣橱里,把洗脸台上的牙膏白渍用毛巾架子上挂着的未洗长袖一抹,顺手把这件衣服投篮似地扔进直筒洗衣机里, 转身又用刷子快速刷了下马桶,按下冲洗键。马桶把厕水咕噜咽下的瞬间,门外传来了细细的一声喷嚏声——

  他不能再做别的了, 赶紧打开防盗门。走廊上的寒风趁机灌入室内,盛安站在门口, 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挡住了她的额头, 捂在鼻子上的双手遮住了下半张脸, 只有一双眼睛在夜与光的交界处坦荡荡地直视着自己, 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这双眼睛在看见林生的一刹那,眼尾上翘,泪意弥漫。

  “你再不开门我就要冻成冰棍了……”她放下手抱住自己,略偏着头, 牙齿和声音一起打颤, “还不快请我进去?”

  林生低头看她,半秒后头偏到一边,侧身让盛安进屋。寒风在走廊里呼啸着转了一圈,被门砰地一声拒绝在外。

  盛安单手拿伞,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大大的扎着口的黑色大布袋。她浑身僵硬地走进屋里, 像是一个独自在风雪中徒步的旅人终于抵达了一间温暖的小屋, 眼睛和帽檐上的飞雪一起融化成水。盛安第一次知道, 原来人会被严酷的寒冷冻出眼泪,也会被瞬间的暖意融出泪水。

  林生看着她的表情和她帽檐上的融雪,就知道她大概敲门没人开,又回到楼下张望窗户去了。

  也不知她这一等是等了多久。

  多傻。大雁都知道南飞过冬, 可她偏偏选择逆行。

  他站在她的身边,一时无言。

  盛安把伞和布袋放在地上,被暖气消融的雪在瓷砖上摊了薄薄的一小层水痕。她下意识在所谓玄关的进门处张望了下。林生看出她的意图,从鞋柜里拿出林淑曾穿过的一双室内拖鞋。粉色的,柔软的,头上有个蝴蝶结,后跟则是包裹式的,穿在脚上团团围住很暖和。

  他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拖鞋我以前洗过晒过,很干净。”

  屋里没有换鞋凳。盛安正准备蹲地上换鞋,林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木椅子,放到了她的身后。

  盛安看了林生一眼,他又若无其事转过了头。

  她真是冷到不行,即便屋里暖气弥漫,肌肉里习惯性的僵硬使她像个机器人一样一节节弯下腰,又一点点拉下马丁靴。其实盛安站在楼下张望窗内灯光只是看了几分钟而已,但是对于她而言,北方大雪里的静止一分钟简直就是一整个漫长冬季的高度浓缩。她今晚出门,几乎把能穿的衣服都堆积到了身上,自觉走路和呼吸都像只笨熊。可即便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暴露在风雪中的皮肤还是被冻得苍白,鼻尖又是通红。进屋的一瞬间,她的眼泪都情不自禁飙出来。换鞋的十几秒里,她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她脱完了鞋子,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脱羽绒服,林生双手捂住眼睛揉了揉,穿过亮着灯的卧室,走到阳台去了。

  盛安靠着客厅沙发旁的暖气片站着,在林生转身的时候,一边脱掉羽绒服,一边缓缓环视着屋子。

  原来这就是铁广路十一号的内部,她曾多次寄出水彩素描的地址。从空气到格局都是似曾相识的味道,很像她在孔安爸妈尚未离异前的一楼老房,又像是初中时她跟盛佑租过的乌鸟巷十八号。总之是旧的、简单的、朴素的,记忆里的小时候。

  大概五六十个平方,一个方方正正的客厅,餐桌靠着墙边放着。朝南两间卧室,朝北一个有着大窗户的卫生间,乍眼一看没见着厨房。她望向林生所在的阳台,视线穿过了敞开的卧室门。她一眼便看见了他的床。

  那是张大大的双人实木床,柚木的颜色,铺着深褐色的纯棉床单,墨绿色老粗布被子掀开了一半,靠墙处还放着一个扁扁的单人枕。书桌侧面挨床正面靠墙,上面堆着各科教课书和练习册,其中一本敞开几页用铅笔盒压着。卧室里亮着一盏学习台灯,白光像舞台灯光一样聚拢在书页上。

  她的目光最后长久地停留在床头的白墙上。

  那里挂着四幅木框水彩素描——大雨彩虹、湖泊日出、窗景白鸽和沙漠繁星。

  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它们,仿佛穿越时空看见了四个好久未见的旧朋友。

  它们比她更先抵达桦城,在几年的时光里,血肉生长,成为这间屋子的一部分。

  林生从阳台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汤,面汤正汩汩冒着白气。他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瞬间有些无措,微微低下了头收拾了下表情,在抬起头的一瞬间脸上又恢复了镇定。他把面汤放在茶几上。

  盛安默默坐到茶几后的沙发上,坐下的瞬间发现沙发正中内部凹下去一块,她的屁股刚刚好卡在这里面,仿佛一粒土豆嵌在泥坑里。她看了看电视柜上的电视机,想起沙发土豆这个形容,又想到墙上的画,不自觉笑了一下。

  他的余光看见了她的笑容。盛安的眼睛漾漾的,脸上的笑那么纯粹。跟昨夜化妆后的成熟冷艳不同,此刻的她素面朝天,眼神干净温暖,就像这个房子里的一部分。

  林生递给她一个勺子,说:“你怎么没跟你朋友们去哈尔滨?”

  盛安接过勺子,小口喝了口汤,白雾般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暖流顺着食管滑到胃里,全身上下又活过来了,仿佛回到了洗浴中心的汤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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