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是很难的事吗?她想,难吧,否则她也不可能一直单身到现在。
可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呢。思念一个人,想迫不及待飞回去,是喜欢吗?
冬天的风一吹,明城的月光像机翼一般飞过两千公里,撒在了桦城的白雪地上。林生愤怒的头脑在最后一刹那冷却了下来。他俯下身去,把不经踩的小货色像个鸡仔一般拎了起来。
那人的脸已憋成紫红,脸上一大个完整的脚底印。他满嘴都是雪土尘埃,两只眼球突突地往外瞪,像见鬼一样惊恐地看着林生。
林生的胸膛已经慢慢平息。
“酒能醒吧?能醒就回家去。大过年的,别脑子坏了惹事生非,触明年一整年的霉头。”
他扼住对方的脖颈,狠绝地说: “老子以后走阳关大道,跟你们不同路,别再来烦我。”
第66章
盛安回到桦城时, 已是二月底。
有太多事要按部就班地处理了。提交休学申请需要跑几个办公室,签一堆字,要跟辅导员班主任一一聊天, 确定自己是认真思索后的严肃决定。宿舍要清退。她的个人物品虽不多,但毕竟在北京生活了两年半,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是不少总和, 书都有一箩筐。她该扔的扔,该送的送, 剩下一些必须保留的, 她则寄回了明城。一圈下来, 行李箱里只剩下几件衣服、一点护肤品、一个电脑和几本上届学姐给的专业书。
又跟韩佳子等宿舍老友吃了一顿饭。韩佳子光速换了一个新男友, 是考公培训时认识的。两人火速搭上了眼,自此开启了24小时线上挂机,互相督促考公的同频恋爱。
至于陈斌,哼, 过去式了, 韩佳子说。听说他最近特热衷参加各种校友聚会,拿着商业计划书搞众筹搞融资。还说上次她竟然看见他跟桦城那个烧烤店老板在学校外面的饭店里吃饭,也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天南地北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盛安笑说,一个想搞互联网餐饮创业, 一个有童子功般的多年经验和技术, 互有所求呗。韩佳子不屑地说, 男人就该跟男人混,别来祸害女人。
离开之前又去一趟医院,开出限额内的安眠药。医生叮嘱,是药都有抗药性, 如果份量加大,难免会有副作用。之前有人吃好药后断片了,一觉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让她务必注意。盛安淡淡说,这个她知道的。
她不在的一个多月里,林生只问过一次她何时回桦城。盛安说要等事情处理完,时间并不确定,他便没有再问。高三开学得早,林生已经上了大半个月的学,除了周末,平常从早到晚都得待学校里,跟她联系的时间只能是在晚上。有时很晚了,他会拍张照片更新一下学习进度,有时则在电话里请教不懂的题目。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了渣像素的破手机了,颠了颠口袋里的铜板,在网上买了一个像素高点的新手机,放学回家后第一时间给她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电话犹豫几下后被接通,他看见她身后人流如织,问:“你在外面?”
盛安刚刚从国贸商场出来。她想,他身材这么好,总穿那两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冲锋衣太可惜了。林生视频通话过来的时候,她手里正拎着一袋白色低领毛衣和一条灰色休闲运动裤,体验到了男人给美女花钱打扮的快乐。
她不想让他提前有心理负担,便说:“是呀,随便逛逛。”
他顿了顿,又说:“你一个人?”
盛安说:“给你看看我是不是一个人。”
说完,她把手机拉远,站在原地缓缓旋转。都市繁华如台风眼,吞没了夜色,旋转了霓虹。林生看见,她站在光的隧道里,往来的是灯河般的人流。
她不是一个人,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每一平方都站满全国各地的人。
她也是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的眼睛穿过屏幕看向他。
林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旷萧索的街道和灰色寂寞的天空,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北京城。
他青涩、鲁莽又无畏地说:“我也会去的。你等我。”
年轻真好,一无所有,一无所知,所以无所畏惧。
盛安笑笑,说:“好啊,我等你。”
第二天她坐上了开往桦城的绿皮火车。
活了二十一年整,她迈出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式脱轨,拥有了完全由自己做主的一年时间。再也不必遵循他人设计的时间表,也不需要长时间待在规定的空间里。
既茫然,又释然。
既紧绷,又自由。
像一只独自离群北上的雁。
一只偏离飞行轨道的家鸽。
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他火车班次,无论多早多晚,他一定会来接她。这个时间,不如让他多睡一会。高考是六月份,体育的专业项考试集中在四月中旬,距离现在也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箭在弦上即将要发,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便不要做了。
比如漠水河上滑冰一事。
一定是除夕夜的烟花太撩人,一定是他一声声祝福声乱了她的心,她才会不经思考地答应他。
从北京转到桦城的火车一天只有一班,下车时又是天不亮的凌晨五点。又是如水墨素描一样苍茫的夜色,又是看不见的大雪挂满树梢。之前她查天气预报,桦城十一月上旬入冬,三月下旬入春,长达五个月的雪季里大约有一大半的日子都在下雪,每一次她到达和离开都伴随着大雪纷飞。
下车后,她没有直奔林生的家,而是打车到学校马路对面,住进了一家精品酒店。
房间里暖气十足,她进屋后把行李箱一放,坐在窗边连着抽了两支烟。待看见天蓝色的夜开始一点点氤氲成橘红色,她把烟头掐灭在水池里,请前台帮她叫了一辆出租车。
到达林生家楼下的时候,她看见他的卧室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光后并没有人影晃动。
盛安悄悄走上楼去,看见防盗门里透出客厅白色的光,门上不知何时,按了一个粘贴式的摄像头。
她竟顽皮了一下,躲在墙边上,伸出手,避开摄像头,绕开口袋里的钥匙和手机,用最原始的办法,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她又轻声敲了敲。
突然屋里传出一声林生的低吼声:“谁啊?”
好凶。
她觉得好像不必再开玩笑了,刚想出声,又听他在屋里说:“给过你机会了。”
然后她听见一阵拖鞋哒哒的声音,门气势汹汹啪得被打开。防盗链条拉扯出一条宽缝。
两个人透过宽缝看到彼此,都无比震惊和讶异。
她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白色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清晰地雕刻出他身体的轮廓。他脸上的伤已经消失了,头发也听她的话剪短了,只不过……剪得也太彻底了,几乎是沿着头皮全部推平,一个板板正正的寸头。不对,板寸都算不上,分明就是电视里放着的监狱劳改犯头型嘛。
极致寸头林生那么大高个,跟个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呆呆地看着她。明明是硬狠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却换了一副木讷样。
她盯着他的头发,说:“你给谁机会了?”
他却愣愣道:“你怎么回来了?”
盛安:“女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你觉得我是言而无信的人?”
“啊,不是……”他赶紧把防盗链条撤了,把门彻底打开,“我是说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啊。夜黑风高的,你一个女生自己过来太不安全了!”
说完就往她身后一看,没看见行李箱,人又是一愣。
盛安迈进屋里,看着熟悉的书桌,乱糟糟的书和册子,熟悉的红色横幅,门里放着的她买给他的鞋,终于有自己回到桦城的实感了。
“你先回答我,你给谁机会了?”她说。
他短暂犹豫,决定还是粉饰一下,免得吓着她:“不知哪来的缺管教的熊孩子,恶作剧来敲门又跑走,所以我按了个摄像头想着恐吓下。其实就是个摆设,得连手机,我上学也看不了。”
盛安想到那天的敲门声,心想,果然是熊孩子啊。
她开始换鞋,林生拖了把椅子给她坐,又把她的专属拖鞋放在了她的脚边。盛安刚刚换好,抬眸,看见林生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天天晚上睡之前想的人,前两天还在视频里的人,今天就出现在他眼前了。她总是这么出乎意料,来也不打招呼,去也不打招呼,把他的一颗心搅成过山车。
她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了指他的头发,说:“让你剪短,不是让你搞秃,你这一下子直接花样美少年爆改古惑仔了。”
他逆着摸了摸略光滑的刺头,忐忑地笑:“我寻思着既然要剪短,干脆推个寸头,洗头也方便,一抹就是了,节约时间。很难看吗?”
反正开学他一进教室,全班瞬间哄堂大笑。周波娜都看傻了,蒋晓勇笑得东倒西歪,说哥们你是不是过年受刺激了,剃发明志啊。这句话给了他灵感,老范课间找他去办公室时,他说新发型就是他意志力的体现。他,林生,洗心革面,接下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请众位老师监督!把范老师说得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