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目光扫过那包服装包装袋，看清了里面是给他买的新衣服。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好一会儿才双手抹了抹因屋内暖气而潮红的脸，一边盯着盛安，一边往她方向走了一步：“多少钱，我给你。”
他这个形象压迫感实在太强，盛安下意识就倒退一大步，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脸：“觉得欠我？拿成绩来还啊。”
林生僵在原地，低着头，几乎是从后槽牙里发出的声音：“成绩我会努力，但这是两码事，我不要你再为我花一分钱。”
房间不大，盛安只要一抬头，目之所及都是林生。她低头盯着酒店原木色地板，淡声道：“桦城是我要来的，酒店是我要定的，衣服是我要买的，这都是我主动做的决定，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怎么可能没有负担呢……林生在心里嘲讽自己，能心安理得接受这一切的就不是男人了。
盛安见他不说话，又说：“我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我会陪着你到高考结束。”
“结束后呢？”他抬眸，目光黑亮又复杂，“高考结束后呢？”
“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有任何杂念，我高考那一年可是完全活在真空里。”盛安看了一眼酒店放在书桌前的闹钟，说，“我昨天坐了一晚的火车，累了，先回房间了。这件事已经定了，你体育老师说你周末也要来学校加训，住在这里最方便不过。”
她转过头，手指刚放到门把手上，就听见林生说：“那电话里说的，漠水湖滑冰还去吗？”
她不回头，也没吭声。
每一天都在倒数，她自然是不想去的。
林生低声说：“今年不去了，我们下一个冬天去。”
他也没有用跟她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下了决定。只是声音低沉，又像是恳求。
下一个冬天？她应该在明城了吧，难道还要回桦城？
林生看着她的背影说：“你说过的，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盛安无声地笑了，她没有回头。
“知道了。”她说。
林生听见隔壁传来滴的一声刷卡声，紧接着是门轻轻带上的声音。
屋里空气干热，窗帘敞开着，窗外是学校正门马路边的两排白杨树。林生拉拢窗帘，一件件脱掉自己的衣服。待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落在床上，他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年前因拳脚交加而导致的红肿淤青已彻底淡去，只剩下胸前和腹部中央两道细小淡红的疤痕。得益于年后在学校里系统的训练，他的身体看过去比年前又精瘦强劲了一些。宽肩窄腰、肌肉线条起伏流畅、大腿胳膊健壮修长，是一具年轻和具有男性美感的躯体。
他凝视着镜中这位穷得只剩身体的男生，用笼头右侧的凉水，再一次泼醒镜中人的灵魂。
镜面水珠一滴滴滑落，被暖气蒸发成烟一般的气雾。汽雾无声飘至云层，落下那年冬天最后的一场雪。
雪停了，漠水湖的冰层逐渐消融，露出蓝色丝绸般丝滑的湖水。细水无声，梆硬的黑土地重新变得柔软。沉睡的生命从土地里挣扎着颤抖着苏醒，醒来时看见白杨白桦依旧虬枝苍劲，而袅袅柳树结出绿色嫩小的芽。风一阵，鸟飞鸣，柳絮纷扬。
转眼就是人间四月天。
林生的头发也跟春天一样复苏了，像青春期男生茂密生长的胡须。他去理发店推了高考前最后一次发。
“还短成刺？”盛安陪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跟他的目光在镜中相汇。
“嗯！”他扬了扬下巴，“跑起来阻力小！”
学校安排走体育专长路线的学生集体去省城参加体测，有定向其他城市学校意愿的则自己去网上报名。南方城市大多数体育类统考的安排在一至三月份，跟林生明显无缘，他也压根没有想过。盛安在北京，他也要去北京。而北京有特招体育专业的大学测试组织都在四月末。
另一个跟林生一同训练的体育生也报了北京，下课时他过来打招呼。
“一起买票呗。”那人一看林生的眼神，立刻收口，“知道啦！你要跟你女朋友，哦哦，不对，表姐一起去呗。”
林生一脚飞踢：“再乱说看我不整死你！”
“饶命啊，林大人饶命啊。”
男生憋着笑跑走了。
现在班里是个人都听说过林生住在酒店了。老范私下说他们，学习不好好学，传播谣言倒是一个比一个热情。学生都以为自己私底下窃窃私语才不会被老师发现，殊不知老范全身上下长了八十八个耳朵，还安排了两个左右护法心腹穿插在班级里，一举一动全能落进她耳朵里。
再一个多月谁都解放了，老范可不想再多烦出几条皱纹。
所以当她收到一条匿名条子，举报林生在外谈女朋友，作为学生党还天天跟女生开房败坏学校风气时，老范第一时间联系了林生的唯一亲属——表姐盛安。
“我就是那个女生。”盛安在电话里已经说得清楚，“我来陪读的，自然住在学校对面，他上下学方便。”
老范放下心来，说：“林生也这么说，我就想着打电话确定一下。”
“谢谢范老师，麻烦您了。”盛安温和地说，“马上就高考了，我比谁都不希望他谈恋爱分心，影响人生大事。”
“那是那是。”老范挂了电话，转头午饭时间找林生谈心，“你表姐知书达理啊，真是你人生贵人，以后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这年头这么无私奉献的远方亲戚可真是稀罕了。”
林生一本正经，目光坚毅地跟入党一样：“范老师您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对她好！”
老范一愣，心想怎么听过去这么别扭的，搞的跟在丈母娘面前求娶她女儿一样。
她转身私底下又去找周波娜：“那匿名信你写的吧。”
周波娜盯着鞋面，脸色发青：“不是。”
老范没什么好脸。她点了点办公室门口的摄像头：“你当这监控干嘛装的？”
老范当然知道周波娜心里想什么，但是她又不好点破。这个年纪的女生敏感的很，万一伤了女孩子自尊心出了事就烦透了。
她耐下心来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林生同学好，可人家是他表姐，住两个房间。而且这是他私事，我们也不好干涉的对不？”
周波娜猛地抬起头，不服气地说：“她根本不是什么表姐，他们糊弄人呢。凭什么都是谈恋爱，为什么我们班另一对要被你们集体叫家长反对？”
老范一愣，立刻调整训导姿态：“他们因为谈恋爱成绩双双下滑了十几名，是家长叫我们，不是我们叫家长！你看看林生，人家进步得跟火箭一样！你说我要反对什么？是不是表姐重要吗？重要的是人家大老远跑过来的的确确帮助了他成长！什么叫做破坏风气？一切对高考造成恶劣影响的才叫破坏风气！再两个月就高考了，再成天乱七八糟想些有的没的，我找你家长！”
周波娜忍了一天，放学后去找蒋晓勇：“你知道他住哪间房？”
蒋晓勇瞪大眼睛: “我哪知道，你想知道自己问他啊？”
周波娜说: “我不想问，你帮我去问。”
林生下课厕所放学集训，就算在同一个教室里，她都只能在上课时间余光偷看他目不斜视的臭脸。
蒋晓勇脸都吓白了：“别整我啦，之前我乱说被他差点踢死，他现在那一脚飞来，是只熊都得飞！而且我是真不知道，他说那就是他表姐，陪着他高考来着，叫我们不许再乱说，坏了女孩子的名声。”
“好！” 周波娜对蒋晓勇微微一笑，转过身后，脸立刻拉了下来，比恨还难看。
明明就不是什么臭表姐，如果是那就是恶心至极的乱.伦！明明是她先表白林生的，她去求哥哥借林生钱，又给林生机会带着他成长，这些年来私底下她一直都以林生女友自居……
他明明告诉自己，他高中结束前没心情谈恋爱，所以她才等着高考结束的。结果他只是不跟她谈罢了……太伤人心了，太恶心人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跟他们客气了。周波娜激红了眼睛，目光穿过学校上空黑漆漆的天，看向马路对面灯光闪烁的酒店。
第69章
周六, 林生和盛安要一起去北京，买的是凌晨六点一刻的火车票。他去参加周一的体育专项考试，她则干脆选了那两天, 完成已经准备半年的雅思考试。
算来，这是林生十八年人生中，第三次离省。
第一次, 他十岁，被季才北强行私自带去明城, 认识了盛安一家。第二次, 他年少无知自己飞去明城打头军, 母子俩被盛安痛骂回家。第三次, 他要跟盛安一起去北京。这么连贯着，倒有点像文艺电影里的起转承三部曲。
因为要一起出远门的缘故，最后几天训练时他整个人状态像是柳树冒了芽，野兽发了春。训练时连体育老师都看出不对劲了, 骂他：“跑个步你咧个嘴傻笑啥！看来练得还是不够狠啊, 加练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