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明明满脸通红,左脸颊还浮现出一个更红的五指掌印,黑漆漆的眼睛亮得在发光,仿佛刚才那一巴掌在他心里烧起一把熊熊烈火,驱散了少年所有浮动纠结的犹豫。
“我喜欢你很久了!”他握紧拳头,目光炙热,勇敢坦荡地表达着少年人的赤忱爱意,“很喜欢很喜欢,很认真很认真,瞒不住了,不会变了!”
*
盛安被床头闹钟吵醒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她满眼茫然,意识混沌,伸出手揉了揉发胀的唇,眼前突然浮现出昨夜的最后一幕。
他离开的时候竟然说:“我不会再叫你姐姐了,因为我要做你男朋友。如果你想拒绝我,或说什么绝对不可能之类的话,也请等我高考结束吧。你也不想我因为你的拒绝而伤心失落到无法集中注意力彻底考砸吧。”
盛安把头埋在被窝里,气地笑出了声。怎么人能不要脸成这个样子……知道她为他高考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赌她绝对不会半路放弃,就干脆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让她进退两难……
太卑鄙了……这还是当年那个乖顺懂事的小男孩吗?
盛安心脏狂跳,头痛欲裂。昨夜她知道自己肯定要失眠,所以在定好十个闹钟后,毫不犹豫地嚼碎了四分之一片安眠药。自从这次回了桦城后她就没再吃药,身体没了抗药性,那一点药差不多可以让她睡上四五个小时。
林生没有给她发一条信息,但她听见了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当盛安推动行李箱准备出去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指关节按住飞快跳动的心脏,人生第一次想当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绿皮火车加动车,要在路上相处近十二个小时,连避都无处可避。
林生站在门口,一身运动服,一个大背包,脸颊上一个淡淡的手印,拇指上包着纱布,形象英俊又滑稽。看到盛安时,他脸上的手印重新红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杵着都不说话。一个目光坚定,一个目光游离。最后林生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把抓过盛安手里的行李箱。
黑暗中他们一前一后步出酒店,打车,检票进了火车站,又一起看见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好在绿皮火车买的是上铺软卧,车厢里除了他们两个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大叔和一个大婶。一上车盛安就面朝里背朝外塞了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在雅思真题卷的朗朗录音中,铁了心地只跟老外隔空交流。
待到耳膜微微有些疼痛之感,她才摘掉耳机,听见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像池塘里的蛙声。
盛安在蛙声中嘲笑自己,一个吻而已,即便是初吻……又何必如此拿不起放不下。思绪繁杂之际,却又突然想起那晚洗浴中心里韩佳子的话。
“人是感情动物啊,不是机器!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喜欢就是想在一起,分开了痛也是真痛,这些感受都是真的,控制不住啊!”
她闭上眼睛,定定心神,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身去,看见林生躺在另一侧的上铺,高大的身材铺满了窄小床铺的每一个角落,双手压在脑后,闭着眼睛,睡得正香。车厢内水蓝色窗帘拉着,白日阳光从半透帘子里照进来,消淡了他脸上的巴掌印,在他身上拢了一层莫兰迪灰的静物光辉。
像画室里的人体男模。
他沉睡的样子瓦解了她的意志力,盛安的眼睛情不自禁变成了一支笔,在他脸上一寸寸画过。
那双带着掠夺性的深邃眼睛安静了,长长的黑色睫毛铺在眼睑下方,斜着投射下一片光影。寸头让少年的五官毫无遮挡地凸显在外,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从眼眉鼻到下巴,弧度锋利张扬,需要用几笔快速勾勒。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他的唇紧紧闭着,唇线清晰,不薄不厚。既不润泽,也不干枯,是看过去很有性张力的嘴唇。
盛安的脸又一次迅速烧了起来。
林生却在这时毫无预料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直接对上她略微发呆的视线。
盛安面无表情,淡定地转过了头,重新戴上了耳机。当脸朝里的时候,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服自己开始大段背诵口试可能会抽中的题目。
当他们坐上从哈尔滨开往北京的动车时,林生看过去吃饱睡足,一脸禅定,仿佛昨晚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看他这副样子,盛安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更加努力表现出心如止水样。
林生除了推行李箱和在汹涌的旅人中间挡在盛安身后,其他时候一声不吭,要么闭眼休息,要么翻看笔记,要么嚼牛肉干和蛋白棒,总之绝不打扰盛安复习。
他们两个并排坐着,各做各的,看过去像一对陌生人。
盛安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她再一次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将准备了半年的真题错题又翻看了大半。
四月春日的列车从黎明开往黄昏,火红的太阳在后退的风景中亿万年如一日地燃烧。
书页被染成鎏金色,他们在这一片赤红之中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望向这一瞬间的永恒。
都说,今天的太阳不是昨日的太阳,今晚的月亮不是昨晚的月亮,以证明万物皆在变化之中。
比如人心易变。才有只要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
可那又如何呢?
跟宇宙的无穷无尽相比,人类的生命是倏忽而逝的瞬间。跟一个人的短暂人生相比,今天的太阳还是昨天的太阳,也是明天的太阳,是永恒的不变的存在。
这世界上是有永恒的,比如这个瞬间。他们坐在同一辆列车上,望向了同一片夕阳下的流金天地。这一瞬间就是天长地久。
盛安收拢目光,看见玻璃窗上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个浅浅的轮廓。
那个轮廓的方向正对着她。
她像被另一个魂魄牵引着,缓缓回过头来,看向林生。
他距离在她咫尺之间,黑色的眼眸在落日余晖中,凝固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是他的追求和他的爱恋。
他眼里坦坦荡荡,再无保留。
盛安忘记了所有的纷繁思绪,长久地回望着他,直到乘务员的声音传来。
“……本列车还提供星巴克咖啡。”
她终于回过头来,低头愣了半晌,喊住乘务员,要杯咖啡。乘务员刚拿过来,林生就主动扫了支付码。
盛安刚从包里掏出手机,忙道:“哎!我会扫的!”
林生面不改色:“再过两个多月我就可以赚钱了。”
盛安对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又好笑又好气:“你打算怎么赚钱?”
林生一脸淡定:“卖身。”
盛安:“……”
她当他开玩笑,接过咖啡喝了两口,迟疑一下,又问:“你喝吗?”
也不知道他昨晚睡了多久,如果不是那该死的一个吻,她一定会唠叨让他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好养精蓄锐。
林生瞄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拿过来,嘴唇覆在她喝过的地方,大口灌了几口。
盛安别过脸去。
这漫漫的旅途。这漫漫的陪考岁月。
两人在北京南站人来人往中告别。
雅思考点和他的体测考点南辕北辙。
北京太大了,他们分开居住。
林生已经把行李箱里的个人物品放进自己背包里。本就短短三天,他几乎是轻装上阵。
盛安犹豫了一下,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加油。”
他朝她咧开嘴,露出一行洁白牙齿:“你也是啊!加油!”
盛安走入人群中,她在北京已经待了两年半,却像第一天来时一样,眼底有了紧张和忐忑。
她走出十几步,感觉到了什么,又转过身——
林生站在原地,表情淡淡的,目不转睛看着她。
他身高腿长,身姿挺拔,是茫茫人海中鹤立鸡群的存在。
她定住,久久说不出话。
“盛安!” 他朝她招手,笑容如桦城冬日正午阳光,“三天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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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做法寄希望于玄学中[捂脸笑哭]老天保佑我好不好,两眼一闭,顺利完本,收藏涨一点吧555555!
第72章
三天后, 北京,天晴。
盛安站在火车站北门边上的路墙边,抽了人生最后一支烟。
还是玉溪。这是盛佑最喜欢的烟, 也是她第一次抽的烟。辛辣,劲大,燃得快, 不算贵。她是上大学离开家后才沉溺于此,每每因夜晚失眠导致白日烦困时, 就会去厕所抽一支烟。后来被其他同学举报, 她就去校内外各种无人角落里抽。人的变化仿佛是一瞬间的事, 她十七岁前最讨厌别人抽烟, 到后来自己成了被人讨厌的烟鬼。
再到现在,她把刚买的只抽走一根的整包玉溪,递给几步路外的陌生大叔。
大叔一身商务西装,本眯着眼也在抽烟放松, 见年轻漂亮小姑娘主动递给自己一整包烟, 愣了一下,又眉开眼笑:“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