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的心被红光照到微醺,耳朵被林生呼吸声传染,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是多久没有睡得这么彻底了呢?无需借用安眠药,也没有任何心慌的不安,等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是倾斜的,眼前一缕黑色头发,头顶天堂白光朦胧,角落里玻璃成了黑色单面镜。
一只手自然下垂在她眼前,那只手手指修长秀美,指尖和手心遍布因为训练丢铅球而摩擦出的厚茧。
耳边传来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强劲有力,像战场上的鼓声,又像催眠曲的节奏感。鼻尖弥漫一丝干爽清新的肥皂味,像初春阳光下洗净的床单。
她茫然愣怔,半天没反应过来。
“醒了?”头顶贴合处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年轻声音,耳朵处传来微震。
她突然停窒了呼吸,终于发觉换成自己睡在了林生的胸膛上。
为了让她睡得更平稳,他身体微微向下,双腿岔开,右手臂轻轻拢着她。
“我们马上要到哈尔滨了。”林生也像刚醒来,下意识先拍了拍她的肩膀,哄小孩似的。
她不响,只是默默起了身,略显刻意地梳理着额边乱发。
林生目光坦荡,毫不遮掩地看她。盛安靠着他胸腔的那半边脸压出了个浅浅的印子,两颊通红,羽睫半垂,微微颤动。
他忍住笑,长长地叹:“时间过得真是快,现在每天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刚上车时眼睛一闭,睁开时就到站了。”
他刻意模仿的阴阳怪调,盛安也没笑。
还有两个月,她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列车广播开始报站。林生收住笑容,目光平视前方。
已经有乘客站起来,开始拿放在头顶行李架上的个人物品。陌生的乘客短暂相聚在同一空间,彼此打量几番,可能还会不淡不痒说上几句话。
最后火车到站。他们挥一挥手,继续陌路。
他不想跟盛安这样。
二人下了站,脚步并不快。许多人冲到他们的前面,朝着手扶电梯方向拼命涌动。
哈尔滨的火车站像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站台上拥挤着到达和前往全国各地的夜行人。
世界午夜喧闹。
林生走在她的身边,背着包,拉着她的行李箱,高大的身躯自然地护在她的身后。
天色幽深,墨一般的黑色。一轮皎皎明月挂在夜空中,旁边不远处还有一颗极亮的星。
月光下,前往桦城的绿皮火车已经靠站。
软卧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回程乘客比来北京时少太多,现在不是过年回家的时刻。
火车哐当哐当,将大地碾压成钢铁薄片,沉稳又执着地奔驰于午夜中,像驶入幻境的诺亚方舟。
移门合拢,二人睡在各一边的下铺。小小的车厢如深蓝色海洋上孤岛般的存在。
孤岛里的两个人都没睡。
他们也都知道彼此都醒着。
是车厢怀旧,是月色朦胧,是月光下的人太年轻。
所以勇敢。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生坐起来,望向窗外的月亮,声音轻柔又坚定,“我从来没有比此刻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现在是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房,没有车。全身上下,也就这副皮囊还算称得上可以。”
“我除了体育好点其他也没啥特长。不是为了考试,说实在的我对看书也没多大兴趣,你了解的很多东西可能我现在都不懂。”
“我比你小,你初中时我小学,你高中时我初中,你大学时我还高中,等你以后工作赚钱了我还在读一个远不如你的大学。你会觉得我幼稚。在你身边,有太多太多比我优秀的多的男生,他们个个都比我成绩好,家境优越,以后前途无量。”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自嘲,只是平静地陈述。
她侧躺着,头朝墙壁背对着他,身体曲线凹凸明显,微微起伏。
“按照这么说,我是不该向你表白的。我就应该默默把对你的感情埋肚子里,不要说出来困扰你,也自取其辱。”
“可我就是不要。”
“我起步是慢了,所以我要努力跑更快点。别人跑累时,我咬咬牙继续跑。我速度快,耐力久,我不差的。你继续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不会打扰你,我会努力跑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努力变得更强大,只要给我时间。”
他咬咬牙,铁了心,一鼓作气,只是声音不自觉地发了颤。
“我十岁时你救了我,现在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就是你的人,这辈子变不了了。哪怕你不要我,也变不了了。”
“所以,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不,请你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就是,先不要让别的男人跑到你心里来……你看看我表现。如果这次高考我考进二本线了,你试一下跟我交往。哪怕,你只给我个试用期……”
“你试试我看,好不好?!”
第73章
盛安背对他躺着, 长发如黑色流水漫过肩胛骨,丝绸一般飘荡在纯白的床被上。窗外光影飞速掠过,溶溶月盘恒久悬挂窗外, 细腻洁白,一如她的脖后肌肤。
火车摇着他们,晃啊晃, 像轻风摇曳两棵树。
林生半靠着墙,双手当枕倚在脑后, 也不睡, 也不语, 静静望着窗外月色流泻。
车轮碾过铁轨, 哐当作响的都是年少之人沉甸甸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行啊。”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要是真达到目标了,我给你试用期。”
他呼吸停滞, 似在判断耳边话语是真实还是幻影。
“一天。”她又说, “二十四小时,同意就成交,不同意就算了。”
他喉结滚动,默然半晌,最后蹦出一个字:“好。”
他们重新回到桦城。
之后的日子, 像火车穿过一个个隧道, 像水滴坠在同一块石头。日复一日, 周而复始。还是凌晨五点的日出,是午夜零点的繁星。教室里老师的书本翻过一页又一页,白板上的字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一道题啊翻来覆去地做, 做到后面,成了惯性。
林生跟盛安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紧张。
虽然住在酒店隔壁,他们只会在天黑后碰见,聊天的话题仅限于解答题目。她讲,他听。他问,她答。他不再触碰她,目光有时扫过她的唇,又淡然回到卷面上。她看过去也放下了纠结和避讳,大大方方操心他的健康和学习,扮演一个优秀的陪读家人身份。
随着倒计时枪声的响起,同学们八卦的心情也零落了。连周波娜这种的,也在这种紧绷的氛围中,变得沉默寡言。偶尔还会习惯性看向林生,目光也在触碰到时变得空洞,耳边浮现他那天的话,眼神紧张,最后低头回到书本上。
那天,也就是回桦城的第二天,林生主动约她放学后在校后门巷子里见面。
“你清楚我高一时家里的事。”他靠着墙,手里夹着烟,“我很感谢你和你哥对我的帮助,不过该还的我也还了,该做的我也做了,不欠你的。”
周波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欲争辩什么,又听他说:“你说的没错,她不是我表姐。她是我喜欢的人,喜欢的要死,以后要跟她走。我再说一遍,就算没她,我对你也从来没那种意思。你如果还要浪费高三最后两个月宝贵的时间在我身上,劝你一句,大可不必。如果你想在你哥面前数落我报复我,我可以帮你一下,提前去跟你哥打下招呼。”
一个巴掌呼过来,被他左手抓住。
他不客气地甩掉她的手腕:“出于过往同学情谊再劝你一句,以后别再跟这些地癞子搅一块,粘上了难甩,对你没好处。”
她第一反应是抵赖:“什么地癞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人警察局里都一五一十说了,我现在住哪,几点放学,一早要去北京这些事,都是一同城号码发的他们。他们在你哥店里吃霸王餐还差点砸店,你却留了人电话,来报复一个帮你家看店还受过伤的人。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了,该怎么想?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说你脑子里成天装的个什么玩意儿?”
她冷笑一声,大小姐脾气破罐子破摔:“别拿我家里人来压我!我不怕!你好笑不好笑,竟然来教育我要好好读书?就你?你现在成绩是上来了,可就算考上大学了又能怎样?上大学是中彩票啊,能快速致富啊?恐怕你连大学学费都付不起吧!对,是我联系的他们,我就是看你不爽,看她不爽!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生没回话,低着头一下一下抽着烟。
周波娜心里又恨又难受,嘴里更加不管不顾:“我家里人都说你穷光蛋一个,没钱没背景没前途,叫我别傻不拉几的犯青春病。都这样了我都喜欢你,你凭什么不喜欢我?我差哪了?还是你就喜欢矮的?她跑上门来倒贴你你要,我倒贴你你干嘛不要?你说你高中毕业前不谈的,我才傻乎乎等着,你凭什么跟她谈去了?她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