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93)

  中间有一次,他粗喘着气, 捧住她的脸, 潮湿又专注的目光努力钻进她心底去:“这是你喜欢的吗?是你想要的吗?”

  她沉沦在他漂亮深黑的眼眸里。世界是那么小, 小到一个人的眼睛就可以装下全部。

  盛安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用手温柔地擦拭他额头上的汗水,主动触碰他的唇。

  当凌晨划过夜空,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如同一个初生婴儿。没有梦、没有记忆、没有杂念。又不知过了多久, 她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他的臂弯里。

  林生没有睡。他逆着月光,深深、深深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喝水吗?他在她耳边轻轻地问。

  她没了一点力气,目光迷离,轻轻点头。

  林生坐起来拿过床头矿泉水,一点点喂她喝。盛安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他咕噜噜把剩下的一口气全部喝完。

  她看着他喝水的样子, 轻轻地笑了。

  “你记得上一次你来半月汤找我吗?”她想起了半年前, “当时我躺在床上,看见你喝水的样子。你耳朵都是红的。”

  林生也想到了那次,他捂住脸得瑟地笑:“谁让你穿成那样躺在我面前,得亏我定力好。要是换成别人, 你就危险了。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

  盛安问:“你当时在想什么?”

  林生想了想,诚实地说:“想睡你。”

  盛安笑了:“你年纪轻轻,那个时候就有这种想法了?”

  林生调侃:“历史书上说康熙十三岁就当爸了,霍去病十七岁就封冠军侯了,我也不算小了。再说,想跟做是两码事。”

  盛安目光坦荡:“你都不算小,我岂不是老了。”

  “不是说女大三……” 林生把身子埋进被子里,颤抖地笑一阵,又钻出寸头脑袋:“以后到了北京,我一有空就去找你。”

  盛安沉默地看向窗外。

  林生搂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接下来休学的半年你是怎么打算的?”

  先不讲我的事吧。她说,讲讲你,任何,我都听着。

  林生讲了十岁那年的事。

  他的亲生父亲季才北,年轻时是一个英俊高大的文艺青年。上过大学、喜欢作诗、发了工资也会拿回家。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曾坐在他的肩膀上,阳光下林淑笑声爽朗。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季才北下了岗,没了工作,诗成了末日的哀乐。外面的世界在召唤他,他跟着工友,离开女人和小孩,在五光十色的浪潮中晃荡了一圈,最后被纸醉金迷和急功近利漂洗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彻彻底底完全不同的人。

  生意上的来往让他沾染上了各种不良习性,他早已把诗和书忘在了风里,老婆孩子成了稳重身份的一个点缀品。赚到的钱一分没有寄回家,反而全部花在了吃喝嫖赌上。赌性如同滚雪球,到了最后那一年,他不仅输光了做生意的积蓄,还倒欠了不少钱。

  几年光阴,他变成了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一个用文艺和商人身份包装懦弱和自卑的无能男人。

  他记得某一年,季才北在家里砸碎了杯子,醉醺醺地说:什么男人,什么女人,脱光了衣服都是禽兽。多少有妇之夫在外面跟其他人的老婆组建了临时家庭,多少有夫之妇在舞厅里跟其他男人勾肩搭背。他指着林淑说,我不在家的这些年,你有过多少男人你心里清楚。

  这个男人甚至还说出了更恶心的话。他说,季林生说不定还不是我亲生的呢。

  林生说,他想把自己练壮一点,练更强大一点,也是希望能够在这个男人指着林淑鼻子骂的时候,可以站出来保护他的妈妈。

  林淑从来都是勇敢的女人。

  她接受失败,不接受污名和羞辱。她在丈夫彻底变了之后果断地提出了离婚。无比决绝,毫不留恋。

  但是男人不同意。他愤怒,而且逃避。

  她的反抗激怒了他。十岁那年的夏天,他用父亲的名义,哄着骗着,又用一杯混了安眠药的矿泉水,把林生带到了明城,并告诉林淑,报警没有用,因为他是林生的父亲。他光明正大。

  听到这里,盛安把林生抱进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

  林生在她的柔软中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他说,其实当时自己闻到了煤气味。他看着季才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在把父亲推醒检查煤气泄露和趁他喝断片逃跑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当时还想过是不是要开窗通风,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狂风骤雨中,顺着空调室外机的外栏,一步一步向下爬。

  在盛安家里时,他一直坚持着不想报警。一是因为害怕再回去挨打,二是,十岁的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邪恶的念头: 如果季才北真死了,也挺好的。

  林生记得。季才北会像条疯了的狗站在家里,指着林淑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离婚的,就算上诉法庭被离婚了,他也会一直一直纠缠下去。

  这个叫父亲的男人说,如果他过不了好日子,那么谁都别想过。

  盛安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缓缓地落下来,继续拥抱着他。她一点一点亲吻林生的脸,用最温柔的唇。

  她在他耳边柔声道:每一个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你的父亲只不过是为他的行为买了单,跟你无关。你当年才十岁,那么小。

  林生亲吻她的心脏,说他知道。自己还得感谢那个男人,没有他,自己就不会来到明城,也不会遇见你了。

  盛安把脸颊贴在他的头上,想起什么,眼里流出一丝迷惘和怅意。她说,你好像没有什么童年心理创伤诶,一般人经历这种事,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什么不好的阴影。

  林生笑了笑,说,他把发生过的一切都告诉了姥姥,包括他那个可怕的念头。姥姥说,这不是他的错,别让自己成为过去的奴隶,人啊,向前看,别回头。

  向前看,别回头。盛安呢喃重复。

  她叹了口气:“你姥姥真是伟大的女人。”

  林生说:“女人都很伟大。”

  “这跟男人女人无关,这跟具体的人有关。”盛安笑,“我不伟大,我是个自私的人。”

  他们又开始亲吻。

  盛安在中间睁开了眼睛。她看见林生闭着双眼,神情是那么的虔诚。仿佛她是月光下的神,而他在亲吻神。那一刹那,她有过动摇,但最后还是在破碎的意识中,重新捡回她原有的理智。

  她跟自己说,抑郁症那么痛苦,自己用了大半年时间走了出来。戒烟那么煎熬,她也已经坚持了两个月没有吸。

  林生,她也能做到的。

  最后一次,他们相连相拥着,一起看见了日出。靛青色的蓝色一点一点被日光烫成金黄,夜色退潮,大地复苏,世界变成清晰。窗外车流经过,白桦树笔直生长。

  一切都是熟悉。一切都是美好。

  林生在暖红色的光线下,像个大大的小孩般,睡着了。

  等到他呼吸安稳绵长,盛安才极轻极轻地走下床,又极轻极轻地拉拢了窗帘,让屋里重新回归黑暗。

  她站在窗帘的外面那头,无声地看着窗外的世界。

  从一月到六月,她在这个北方小城住了整整半年,从冬天到了夏天。

  是应到了彻底告别的时刻了。

  该受罚的,该赎罪的,她都做了。

  她也要向前看,不回头了。

  突然又听见身后床上人惊呼一声。原来是林生睡梦中感觉到手臂空空,下意识就呼喊她的名字。

  她回到床上,低头看他。

  林生双臂舒展,眯着眼睛,像说梦话似的慵懒地笑:“你还记得吗?你答应我冬天去漠水湖滑冰的,下一个冬天,我们一起回桦城滑冰,别忘了啊。”

  下一个冬天,她会在哪里。

  等不到她的回答,林生皱了皱眉头,声音里夹杂着些许破碎:“盛安,你别总是不说一声就走好不好,我心里真的很难过的。你以后有事离开我都提前跟我说一声好不好?我有事要离开也一定提前跟你打报告,好不好?”

  这么大个人,孩子似地撒娇。

  盛安眼神复杂,里面藏着太多情绪。她低下头,垂着眉眼,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背。

  “知道了。” 她柔声道,“你睡吧。”

  林生却突然咧开嘴,一把捞过她的腰。盛安惊呼一声,坠入了他的臂弯。

  他开心地笑着,满足了,慢慢的又睡着了。睡梦之中,他的双臂还牢牢锁住她,把自己的脸贴到她锁骨的凹陷处,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获得百分百的安全感,才能确定她不会再一次突然离开。

  这一觉,很深,很沉,很漫长。

  等醒来时,竟快至黄昏。他目光游离,看见夕阳西晒着白桦长街,万物笼罩一层金色光晕,包括屋里的一切。

  二十四小时,就这么迎来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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