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暂时没有提及Eli的事。
赵绪亭的信任很少,但如果连这个人也不能信, 那她还真是蛮可怜的。
她希望能够无条件地相信他, 也被他所这样对待。这些东西都是相互的,也必须是相互的。
愿赌服输。
尽管赵绪亭还从不知道“输”的滋味。
晏烛注视着赵绪亭的眼睛,笑道:“终于要去了吗?恭喜绪亭。”
“终于。”赵绪亭冷哼了一声,“要不是你们学校那位毫无大局观的崔院长,早就该去了。”
崔晟,光华大学光电领域的大牛, 在新能源汽车方面颇有造诣, 同时也是赵锦书的老情人,前些年网传赵绪亭的父亲之一。
但周围的人都知道,崔晟自很久以前,就恨惨了赵绪亭, 一门心思认为是有了她的存在, 远在京城的赵家需要确保唯一继承人的位子, 他才没办法和赵锦书修成正果。
他不顾劝阻,拒绝与昭誉合作, 导致她们高端线技术突破晚了半年,之前还险些被国外的电车品牌超越。
这些恩怨涉及赵锦书, 赵绪亭不想多说,晏烛追问崔晟的事,她也只是敷衍几句:“不合作是他的损失, 这次竞速要是破了世界纪录,校方肯定会对他施压。”
“施压也不一定有用,光华这个实验室目前是国内第一吧,如果他们和竞品合作,对你威胁就很大了。”
电车行业,最大的竞品还是孟听阁投资的。
他之前一直在HK活动,做出口线,井水不犯河水,但上次回沪,给赵绪亭提了个醒。
要是孟听阁打算开国内市场,她不像学生时代那样碾压他,心里不痛快。
赵绪亭看向晏烛:“你怎么想?”
“有威胁的苗头,就要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四个字,被他轻飘飘地说出来,要不是赵绪亭耳力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了一下,慢吞吞道:“你年龄不大,决断倒很好。”
晏烛低下眼睛,睫毛落下长长的阴影:“你会觉得我心狠吗,可是,我更不愿意别人欺负你。”
这样看,他只是个向着她的小可怜。
赵绪亭心中的天平开始动摇,最后半真半假地说:“我还不至于那么想。”
晏烛大约只是替她着想,说说而已。
她反过来安慰依旧垂着脑袋的晏烛:“别担心,明年崔晟就调去京城了,实验室会换上我愿意合作的负责人。”
晏烛睫毛微动:“调任?升迁吗?”
“按职务上是,按权能上不是,但那时就和我没关系了,他也就能趁着最后一年搞点小动作,不成气候。”
“那就好。”
晏烛温和地笑笑,“可是他这么针对你,真的好坏啊,我还是觉得应该让他倒个霉。”
他一副诅咒的小语气,赵绪亭被喂了口小兔子苹果,不由跟着想象崔晟啃苹果发现有半条大虫子,或者在手下面前喝水呛到咳嗽的滑稽画面,也难得淡笑,没有反驳。
文件不是机密,她直接当着晏烛的面点开,毫无障碍地阅读。
赵绪亭没想到的是,晏烛也能熟读:“您要去德国吗?这个时间好像不太合适,和伦敦的校友会撞了。”
“校友会推迟了,不冲突。”赵绪亭挑了下眉,“你还学过德语?失忆后短短几年学那么多东西,学得过来吗?”
她可还记得他那一堆金奖,而且上了大学,两个专业,门门也都是满绩。
晏烛笑了一下:“医生跟我开玩笑时说,我可能在撞击大脑的时候,把某块区域也‘打通’了,比平常人学东西要快一些,记忆力也更好。”
赵绪亭自身就从小研习多种语言和技能,知道这并非是用“快一些”的学习能力,就能一言概之的。
他涉及那么多领域,样样拔得头筹,别说三四年,就算是一出生就学,也很难能有这样的造诣。
她自己学的时候,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听到晏烛也这样,心里有些不舒服。
晏烛看着她:“怎么了,你不喜欢成绩好的人。”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喜欢的话,要不然我再撞一次,看看能不能变得笨一点。”
赵绪亭下意识摇头:“还撞呢,疼不疼啊。”
她是希望他恢复记忆,变回邱与昼,又不是要他把自己弄成傻子。
晏烛呼吸滞了一秒,慢慢地说:“不疼吧。”
“你不喜欢,比较疼。”
赵绪亭脸有些热:“和你笨不笨,聪明不聪明没有关系,我只是在想,难道你对这些都感兴趣吗?如果不是,哪怕你什么也不会又怎么样,没人会嫌弃你。”
晏烛轻轻一笑:“可其实我挺感激现在的智力的,因为学东西快,晏家才更需要我,我也因此才能来到这里,如今又能帮到你。”
赵绪亭皱眉:“是晏家让你学这么多东西的?”
“我也会主动去学,养父收养我,本就是为了继承家业、在外争光,我越优秀,就越会有参与进这个家庭的可能,越不会被抛弃。”
晏烛幽蓝的眼睛看着赵绪亭,“虽然我知道,被选择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但是也没有其他可以留下的办法了,如果我更优秀一点,能取代任何人,就不会被丢掉、被遗忘了吧。”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留在我想要的位置上。”
赵绪亭第一次窥见他诸多“变化”后,可能的原因。
他失去所有,一个人来到陌生的母国,寄人篱下,一定会很不安吧。
所以才会那么害怕被抛下。
所以……
也会做一些,过激的行为,来“留在想要的位置上”吗?
赵绪亭望着晏烛纯洁无暇的脸蛋,视线又一次放空,出了几秒钟神。
晏烛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扫视她周围的一切,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下方缩略的邮箱小标,眼底深沉。
他收敛一闪而过的不耐烦,温声说:“姜汤晾好了,我喂你。”
赵绪亭假装没听见,打开文件看得专心。
晏烛嘴角不自觉上扬,用放了很多糖、喝完好得快循循善诱,最后承诺陪她一人一半喝掉,她才勉强同意。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属于他那份喝完。
赵绪亭定了几秒钟,才双手捧着碗,屏息凝神,面无表情地灌进去。
晏烛:“绪亭真厉害。”
赵绪亭哼了声:“还要你说。”
等晏烛端着碗走出卧室,她皱着脸,去漱了好几遍口。
晚上九点,晏烛在赵绪亭的眼刀中拿走电脑:“先睡觉好不好?”
他把灯一关,用被子把赵绪亭盖好,“睡吧,我陪着你。”
赵绪亭:“我就知道你一个小时前劝我去洗漱没有好心思。”
晏烛笑了笑,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很宁静。
赵绪亭忙起工作,常常忘记时间,不把事情做完,根本想不到要睡眠。
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早上床,是在什么时候。
她被说不清的温倦包围,看着晏烛高挺的鼻梁,手指动了动:“你不睡吗?”
晏烛的视线流转过来,莫名有些深意。
赵绪亭眼皮轻跳,淡道:“这里虽然没有客房,沙发倒还不小,你要是睡觉不老实,我让人给你在下面开一间。”
晏烛挑了下眉,用温热的湿毛巾沾走她鼻头薄汗。
“我睡觉老不老实,你以后会知道,但今天,我说了,我要陪着你,起码要看着你睡着。”
“……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那你陪着我?”
赵绪亭慢吞吞地闭上眼:“好吧。”
剥离了视觉的春夜,晏烛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水一样,温柔地流淌过来。
温润也惑人的香,钻入赵绪亭的鼻腔、发梢、被窝。
身体的烫,和心里的烫同时发酵,鼻尖上的那颗小汗珠,仿佛永远擦不完。
但就连它也是宁静的。
赵绪亭颤动的心随之安定,逐渐沉溺在床被里。
突然想到午后饭桌,晏烛说:“家”。
动人的字。
奢侈的字。
好像现在。
晏烛的声音轻轻响起:“对了,我想到一件事。”
“嗯?”赵绪亭懒洋洋地,眼睛都没有睁开。
“沈总那边有联系你吗?”
赵绪亭紧闭着眼,仿佛被从洒满月色的水里捞了出来。
身上的水滴沉落下去,打碎幻想中的圆月。过了几秒,她水波不兴地说:“怎么?”
晏烛有些飘虚,小声说:“她说要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呀。”
赵绪亭本来揣摩了许多,听到这个语气,却松了一口气。
就算真做了什么,还会心虚,那就说明不是真的太坏。
赵绪亭故意沉声:“你在担心什么?”
晏烛顿了一下,下定决心般开口:“Eli故意下药报复我,其实是因为我告诉他,那晚要包场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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